29 第一卷完(1/1)

    林景处决当天,我呆坐在院子里,看着太子和公主扭打在一起撒泼。

    猫就是可以这样没心没肺,而人,怎么都不行。

    富春抹着眼泪端着一壶清粥过来,“王爷,你真的不去再看一眼林少爷吗?”

    我抬起头:“去看什么,看林景被当街羞辱?还是看他被绞死在刑架上?”

    我捻起勺子,舀了一勺子清粥,看向富春道:“那天林景没来得及喝的一碗清粥,本王替他喝了。”

    富春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如黄梅时节的雨水沥沥,清洒却连续。

    我叹了口气,阉人的情绪也许确实要比寻常人更饱满脆弱些,竟看着比我更伤心几分。

    富春哽咽着断断续续说:“王爷买下林少爷的时候,奴才是跟着的,奴才看着林少爷,也有几分亲切,奴才当初也是寄人篱下,最后被卖进皇宫当太监,要不是王爷援手,早就已经死了。奴才残缺之身,别无所长,到底能在王爷的荫蔽下赖活着,只是可惜了林少爷,天纵之能,到底是辜负了。”

    我沉默以对,只听着富春继续说:“林少爷心慕王爷,奴看在眼里,他命运多舛,情路亦坎坷,奴才每每听到王爷帐中的哭声,都难受极了,谁知天不负有心人,王爷总算是要开窍了,可他的生路也到了尽头。”

    我突然吃不下饭了把勺子摔在汤碗里。

    本王.....确实开了窍,本王依稀最是喜爱女子,可本王蓦然发现,林景,比女子又要更好些。

    我有些恍惚。

    富春在一旁依旧苦口婆心地劝我:“王爷,您该送林少爷最后一程的,林少爷看到您,定能笑着走。”

    我说:“不能去。”

    <<<

    不能去。

    林景被抓的那天,我冲王府里那些没用的影卫怒发了一通脾气。

    是夜,元清寝殿,无人值守。

    我拿出一只影鸽。

    要说这鸽子还是原夜那破落户留下的,他那时向我夸夸其谈,吹他这只秘鸽又多牛逼,什么神行千里,什么万里追迹,只要有这只鸽子,无论在哪都能联系到他。

    原夜承了我救命之恩,除了在府中训练影卫,这鸽子是他唯一送给我的东西。

    我走投无路,只能相信这鸽子真的有神奇之处。

    我蘸着笔墨,在宣纸上写信,字字恳切,从未如此认真:

    .......

    原夜亲启。

    弗该扰汝。奈何林景为奸人所陷,困于圜土,恐见危于刀锯;

    吾性直狭中,多所不堪,往日种种,均是不辜。

    今以昔日救命之恩相挟,落却体面,只求林景生还。

    吾孤身独立,无所依凭。

    陷汝灾困,歉疚殊深。

    我写完又反复看了看,确信我没发痴写了什么不得体的话,把信折成小棍子,绑在影鸽的腿上,解下拴它的链子,便放生了。

    那影鸽顿时冲天而起,朝一个方向遁去,瞧着倒真像是有几分本领。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期盼这鸽子飞的快些,原夜离得近些。原夜若是跑到极寒之地去了,就是影鸽找到他,林景的身子骨也早凉了。

    只是我没料到,原夜当时愤而出走,竟然一直都呆在京城,以至于不过半个时辰,就潜进王府,与我对峙。

    真就是对峙。

    他拿着佩剑指着我:“林景何辜!”

    原夜虽然是个江湖人,但并不是不懂政事,一想便就明白,林景是我哥哥和我争斗的牺牲品。

    原先我在他面前折辱林景,他怒;

    今日皇室纷争,我尚且无恙,林景却要死了,他怒上加怒。

    我用手扶着他指着我左胸的剑,“原夜,现在再说这个,已经无济于事。”

    原夜颤抖着手:“全都是因为你。”

    是,全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贵妃帮衬着我,商烨顾计着骨肉之情,我就要被商烨陷成是叛逆大商的同党,而林景,不过是个棋子。最终要对付的,还是我。

    我看着原夜那样子,立刻果断承认:“是都是因为我。我今日也不是让你救我,是救林景,就如你说的,林景何辜。往事诸多荒唐,你要是怪我,我跟你道歉。”

    我有所让步,原夜也不是矫情的人,脸色依旧不好,却还是点了头:“你知道就好。不用你说,我的徒弟,我当然要救。”

    我急切道:“有几分把握?”

    原夜皱眉思虑:“单靠我一个人,也就两三成.....”

    我万念俱灰,身子打晃了一下:“就两三成?”

    “两三成还不多?”原夜怒了,“你劫一个我看看?!”

    眼下我怎么敢激原夜,要是他又特么拂袖走了,我再找谁去。

    我哑声说:“别,别,你能再找找其他人手么,至少也要有五成的胜率。”

    原夜眉头一拧:“我当然是要找人了,不但要找人,还要保证万无一失,要不,我徒弟就在我面前被割了脑袋,我的脸往哪里搁?”

    我言不由衷:“没错,救不下林景,是真够没脸的,原夜,你一定行的。”

    原夜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对,你不行,我都行。”

    我近乎是咬牙切齿了:“没错。”

    原夜和我说完就打算走了,走之前把我写给他的信扔给我:“你写的什么破玩意儿,我一个字都看不懂,还是叫人给我翻译了,事态紧急,你能不能别这么文邹邹,就说一句林景要死了我不就明白了?平时倒不见你这等有文化。”

    我突然愣了,是了,原夜就一大老粗,我干嘛小心翼翼遣词造句,真是对牛弹琴。

    但我也不还嘴,就直直指着原夜的胸:“你答应我了,一定要让林景活。”

    原夜撇嘴:“当然。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蠕动嘴唇:“你说。”

    我已有预料,果然就听他说:“我只有一件事,以后,别再见林景,你和林景的孽缘,当断则断。”

    我面色阴沉,到底说:“好。”

    <<<

    午后,我差富春去春街给我打一壶桃李酒。

    富春气呼呼抱怨:“王爷,这个时间您也有心情喝酒。”

    “借酒消愁罢了,你去吧。”

    我看着门外,拳头握紧,也不能确定原夜他们救到林景没有,只能在院子里不断踱步,盼富春带来好消息。

    在京城劫法场这等撼动天颜的大事,要真的发生了,没道理鱼龙混杂的街上没有一丝风声。

    我等了许久,富春迟迟不回,也有些急了,换了一身便装就打算亲自出门,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富春大哭着扑过来。

    我头痛欲裂开,心有戚戚:“你又哭什么?”

    难道林景真的死了?

    富春抓着我的手,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脸上鼻涕眼泪一齐刷刷直流:“王爷!林少爷有的活了!有的活了!有人劫了法场!劫了法场!”

    我摩挲着手上的羊脂玉扳指,看向城门的方向,笑了笑,这一段时间里,我从未有过如此的肆意开怀:“真好。”

    真好。

    那天林景对我说,商诀,你一定要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本王...亦有这样的宏愿。

    既然原夜不许我去找林景,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便等着他来找我。

    这总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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