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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城,天渐凉。窗外,阴沉的天空压着大地,泛黄的树叶从枝头上掉落,一阵风吹过,卷起了一圈又一圈。
大少爷起得很早,临走前照旧给乔安交代了几句,无非是那几句“照看好他”、“按时吃饭”、“陪在他身边”。
楼外,风声喧嚣,雷声响动,电闪雷鸣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打压了枝桠,倾倒了叶片。
好响的雷,他会不会害怕?
楼上的小少爷站在窗口,远远地望见雨幕中,铁门打开,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了本家。眼神一凛,小少爷垂下眼睫,敛去深处翻涌的情绪,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半晌之后,如意料之中,身后一声咔嗒,门被阖上。
大少爷缓缓走到小少爷的身边,斜了一眼,懒洋洋地开口道:“准备好了?那就走吧。”
小少爷却仍旧盯着窗外,闪电一闪而过,瞬间照得脸惨白。
大少爷收回目光,轻轻哂笑,似是笑他的自不量力。
小少爷转过头,格外认真地看着大少爷,“他怕闪电和打雷。”
大少爷一愣,他眯着眼,阴沉地盯着小少爷:“我的人用不着你担心。”口气是发出警告,指尖却是不安地扣住掌心,他转过身,“走吧,见父亲该迟了。”
衣角被轻轻地扯住,大少爷不悦地回过头,小少爷低着头,膝盖一点一点弯曲。面容闪过一丝慌乱,他一把拉起卑躬屈膝的少年。
倔强的小少爷一意孤行地甩开兄长的手臂,双膝重重地磕在结实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大少爷的手臂僵持在半空,盯着小少爷头顶的发旋,霎时无言。
小少爷忽然抬起苍白的脸,一双眼睛红通通,沁出细长的血丝。
“请把他还给我。”
湿润的眼睛明亮而坚定,那幽蓝仿佛是喷涌出的熔岩,滚烫而热烈,灼得大少爷移开了眼。
“好不好?”他恳求道,“求求你。”
他低下修长的脖颈,是一种认输的姿态,“求求你,哥……”
小少爷选择了抛下自尊而委曲求全。
大少爷面无表情地没有说话,听到那一声“哥”,他蹙眉,一声嗤笑打破沉重的氛围,凤眸轻挑,“有本事抢回去。”
虽然小傻子又傻又天真,但是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一束光一团火,可以融化陈年冰雪,照耀进有如冰窟般空洞的心脏。简单而纯粹,让人求之不得。多年前,多年后,一如既往地让他怦然心动。
小少爷愣住,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松垮了下来,跪坐在地上。
他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抢?他甚至都没有能力去和司瑜鱼死网破。
在血液里沸腾叫嚣的冲动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他不想成为命运的牺牲品,却被命运捆缚住了挣扎的翅膀。
大少爷蹲下身子,支着脸道:“司玦,不是互相喜欢就能在一起。”
小少爷瞪着眼,眼角眉梢染上了湿意。他努努嘴,眼前飞过数不清的画面,最终凑成了牛牛的面容。他憨憨的样子很可爱,他喜欢我的样子最可爱。
小少爷抱住膝盖,把脑袋埋在臂弯,闷闷道:“他怕黑,怕打雷,怕闪电……不要让他一个人。”
“不要把他关起来,不要吓唬他。”
“不要打他,不要……他怕疼。”
“他不爱吃鱼,不爱吃青菜……”
“他喜欢小动物……”
小少爷抽抽噎噎地絮叨着,讲着讲着破涕为笑,又忽然掉下眼泪。
“他是自由的,不要束缚他。”
大少爷扬起脸,微微颔首,打断了司玦,“这些我都会知道的。”
大少爷起身留下个背影,他仿佛是个胜利者,他假装是个胜利者。
路上车内的气氛尤为压抑,司机视线笔直,丝毫不敢往后视镜上瞟,一路上战战兢兢地将两位少爷送到了医院。
大少爷率先走在前方,小少爷红着眼盯着大少爷西装笔挺的背影,不苟言笑,气场强大。眼前的人是他企及不到的高度,一手遮天,翻云覆雨。
可他是强盗,是匪徒。
躺在床上的老爷望见孩子们,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大少爷径直走向最远的沙发,小少爷乖巧地坐在老爷的身边。
慈爱的目光打量着他最小的孩子,小少爷嘴角弯弯,酸涩的感觉却涌上眼眶。老爷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视线往下,小少爷的手背上是扎满针眼后未消的乌青。
老爷脸色一变,又迅速恢复平常。小少爷感受到了爸爸的温暖,却更加掩不住发红的眼睛,他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阿玦。”
甫一开口,委屈喷薄而出,如同涛涛江水,冲破了河堤。小少爷抹掉滚滚而出的眼泪,嘶哑道:“爸爸我没事,我只是眼睛疼。”
“阿玦,这些书爸爸都看完了,”老爷温柔地对敏感的孩子说,“可以帮爸爸到书店买几本吗?”
小少爷点点头,老爷摆摆手,下属识趣地跟在小少爷身后。人走了,门被轻轻阖上。
“司瑜。”老爷转过头,面色严肃,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神采,“放了那孩子。”
“就为了这件事吗?”大少爷没有抬头,额发遮掩了神色,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质问道:“父亲,我也是您的孩子。”
老爷清明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坐在最远处的大儿子:“他不喜欢你,也不属于你。”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对角,彼此之间的距离相隔得很远。
远远的雷声在沉重的云层间轰响,父子相顾无言,窗外闪过一瞬白光,轰雷乍响在耳边,屋里格外安静。
阴翳蒙了半边的脸,他缓缓道:“我只是恰好也喜欢他而已。”
大少爷低下头,单手托住下颚,掌心之上面容冷峻,他轻轻扯了下嘴角,修长的手指捂住嘴,忍住了不知从何而起的笑意。
“那我能有什么?”大少爷歪头看向窗外,一副思考的模样,又蓦然回头盯向病床上的人,“钱?权?司家?”
“胡闹!”老爷皱眉,他呵斥道,“这能相提并论吗?”
大少爷收回手,双手交叠,视线微微低垂:“所以父亲您选择了司家。”
“那现在为什么不愿意回本家了?”
紧皱的眉头拧成一个川,老爷紧紧地抿住嘴,鼻翼一翕一张,脸色有些难看。
“您不想回去的理由是什么?”没有等到任何答案,他也不感觉到意外。父亲的床头边放着几本书籍,里面夹了几张老照片,他看到了。
大少爷抬起脸,他淡淡一笑:“那也是为什么我想要留住他的理由。”
我想有一个家,不是一座房子,不是一个家族。
离开前,大少爷最后问了一句:“父亲,难道你从来不觉得对不起我和母亲吗?”
……
“查一下那孩子在哪里。”
……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天地之间仿佛化为一体,雨幕连接了天和地,耳边是喧嚣的风雨声,大少爷静静地伫立在回廊之上,雨丝打湿了黑发。
修长单薄的身影,融入一片雾蒙蒙的萧瑟之中,仿佛孤立无援,天地之大却好似无他容身之处。
有人说,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是每日被人牵挂,每天被期待着回家。
没有人在牵挂他,也不会有人期待他,家里的人都害怕他,都敬畏他。
再靓丽的色彩,拿到本家以后也会黯然失色,就像小时候兴致冲冲献给父亲的图画,五颜六色碎成纸屑,如同垃圾一样丢在地上,后来他偶然在父亲的书柜里翻到了几张画纸,只是随意的涂鸦但是保存完好,署名是JUE。
面具戴在脸上戴久了,就很难再摘下来了。
父亲用严格的精英方式培养着自己的继承人,而母亲只是完成了自己的联姻任务,在发觉挽回不了那个男人之后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潇洒地再也不回头。
他学会了克制和手段,他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权势去达到任何目的,但是没有人教他如何去正确获得自己真正想要的人和物。
一开始他的方式是错了,但是那又怎么样,谁都不要提前离开这盘棋,不到结束,谁也无法预知,即使是输,也该是由他说了算。
这是上位者的优势。
这是偏执者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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