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1/1)

    乌孙人自知骑兵不擅在地势复杂的山地作战。所以上次那一战后, 主力军没有进乐元城,而是掉头折回几十里外的白坻坡,按兵不动。

    蜀地内外冬日多风雨,届时作战对乌孙人更有利处, 拖延不得。

    萧姜决定速战速决没错,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与乌孙临壤的小国于阗会派兵突袭。

    原本魏军势头强盛, 获胜早晚而已。现在萧姜所领的军队被围困在山谷, 难以突围。

    大帐里,几个中郎兵曹聚在一起商议着战策,七嘴八舌吵嚷个不停。

    萧姜才登基几年, 手下可用之人本不多。这次战事在意料之外, 任用安启为大将军不算上策。更何况这临时组出的幕府。

    刨去随侍前线的,留在营中这几个, 放眼望去尽是平庸之辈,拿不出什么主意来。

    郑明珠被吵得心烦, 再看案上那新绘的战图, 面色越来越沉。

    粮草最多撑十日,这还只是最好的情况。

    现在萧谨华就在乐元城内,不知打什么主意。

    这一仗真败了,莫说拿回乐元, 蜀地几城都将遭殃祸。

    不知过了多久, 几人终于说够了, 帐中安静了下来。

    “都下去吧。”

    萧玉殊看出郑明珠想清净一会, 对众人吩咐道。

    “是。”

    忽而,咔哒一声。

    一块扁圆的东西跌在地上,恰滚到郑明珠脚下。

    她定睛一瞧, 是一块枯褐色的龟甲。

    众人都出去了,唯有一人尚站在帐中央。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议郎,见自己掉了东西,愣了一瞬后连忙下跪:

    “……臣失仪,娘娘恕罪。”

    萧玉殊捡起地上的龟甲,看出这是用作筮占的。他打量片刻,将东西递给郑明珠。

    “你既会筮占,可知此战,是吉是凶?”

    郑明珠看向这小议郎,冷声问道。

    “回娘娘,成事在人,不是龟币和几根蓍草就能定的。”

    议郎声音有些颤,却接着道:“臣以为,于阗出兵不足为惧。倒是叛贼萧谨华……需要提防。”

    郑明珠将龟甲扔回给这人:“接着说。”

    “萧谨华在城中按兵不动,无非是想等我军弹尽粮绝,再给出致命一击。依臣之见,该早早攻打乐元,以防万一。”

    “你的意思是,让安启不去支援白坻坡,回来攻打乐元?”

    郑明珠不禁蹙眉。

    这议郎是觉得,于阗和乌孙常年交战,本就不是真心实意帮乌孙。

    这次于阗出兵,也不过是想夺些过冬粮食。

    若安启击败萧谨华,让于阗看见乌孙的颓势。到那时,于阗怕乌孙真的落败后,魏国来找于阗的账。

    也就不敢真围困萧姜了。

    太冒险了。战场上变幻莫测,若于阗不肯撤兵呢?

    郑明珠没说什么,只道:“你下去吧。”

    “是。”

    “慢着,你叫什么名字。”

    “臣大将军府从事议郎,徐式化。”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再次对着地图端详,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

    萧玉殊烹了一盏茶回来,缓步来到她身侧,温声:“这几日见你睡不安稳,休息片刻吧。”

    郑明珠接过茶盏,目光停留在男人这张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澄澈面孔上。

    从萧姜被困在白坻坡那一刻,想必已经有不少人悄悄盘算着,皇位易主后的事了。

    从前萧玉殊便被先帝看重,登基可谓名正言顺。

    她知道萧玉殊是好人。

    心头涌起一阵淡淡的忧躁,郑明珠转过身,冷声道:“多谢殿下关心。”

    见她态度疏离,萧玉殊没再打扰,熬了伤药,看她喝过后便离开了。

    第二日,安启仍与乌孙人缠斗,没能支援。

    第三日,白坻坡军队突围失败。

    第四日,白坻坡突降大雾,几处通口被堵。

    眼见传回来的军情一日比一日危急,郑明珠整夜睡不安稳。

    白日里看完长安送来的奏表后,便不知不觉靠在案头睡着了。

    马车缓慢摇晃,耳畔传来温沉柔缓的小调。她在去外祖家的路上,蜷在母亲怀里,被淡淡的梅香包裹着,不必思量醒来后的事。

    进了乌孙王庭后,她和萧谨华总是吃不饱饭。两个人面黄肌瘦,在马厩里没日没夜地干活。

    后来,一个权贵的爱马瘸了腿,谁都不愿管这烫手山芋。便将这匹马送到他们的马厩里养着。

    瘸腿的马是活不下去的,他们两个每天对着马流哈喇子,可谁都下不去杀手,只等这马自己病死。

    谁知草料喂下去,马竟渐渐痊愈被带走了。

    长身子的年纪,两人实在饿得难捱,便悄悄潜进粮库里偷肉干。谁料被看管抓了个正着,匆匆往外跑的时候,本以为死定了。

    结果撞见先前那匹马,不仅给他们带路,还驮了几大袋子肉干逃了出去。

    那两个月,她和萧谨华没有挨饿。

    回宫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为了不让皇后忌惮,整天装痴卖傻。几乎日日都被罚在祭殿里抄祖训。

    直到有一天,祭殿里多了个人。

    那个假惺惺的晋王不知做错了什么,也被罚了进来。

    两人跪坐在大殿里,各守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有时她抄得心烦了,便侧身去看萧玉殊。只见这人直着身板,一丝不苟地抄录祖训,薄纸叠了一掌厚。

    世上怎么有这么傻的人?

    皇后命他们抄祖训,不过是作样子罢了,哪里需要真抄那么多。

    她既打盹又走神,临近晚上笑不出来了。

    趁萧玉殊不在的时候,从这人那沓厚纸里抽出来几张,没被发现。

    离开祭殿前,萧玉殊跟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郑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她回过身,见这人递来几张纸,上面抄录的祖训。她半是狐疑,半是心虚地接了过来。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伪君子毫无破绽的笑容里藏着几分揶揄。

    “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识得我的字迹,换成这几张吧。”

    “你……”

    她愣住了。

    不过,最后她还是心安理得地将祖训交给女官,连带着偷拿来的那份。

    在这紧迫的二十几年里,原也有那么几刻轻松的时候。

    梦到最后,面前只剩下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不知道前方等着的得到底是什么,却依然不能停下来。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总与她分道扬镳。

    伴她时间最久的,是萧姜。

    也许真有走到尽头那一天,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梦境绵长,醒来后才发觉不过睡了两刻钟。

    侍卫恰送来两封军报,是从白坻坡飞鸽传回来的。

    郑明珠连忙拆开来,第一封所述的军情,他们大致知道,没什么特殊的消息。

    而第二封,是萧姜的字迹。

    看完字条上的内容,郑明珠僵在原地。良久,她忽地笑了。

    等萧姜死了,萧玉殊坐上皇位。

    然后呢?

    她依旧做皇后,萧玉殊是个比萧姜更好利用的人。

    萧姜还真是会替她着想。

    她在宫里这么长时间,总觉得离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越近,越觉得自己站不稳。

    这片金砖玉砌的土地,没有她扎根的地方。

    她那位好姑母,心狠手辣,雷厉风行。辛苦筹谋了一辈子,还是下场寥落。

    怔忡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语气坚定决绝。

    “来人。”

    左右闻声入内。

    她的事,还轮不到任何人作主。

    萧姜是生是死,也得问问她同不同意。

    郑明珠将字条扔进灯烛里,吩咐道:

    “快马传旨去武都,看顾好随行而来的官眷。”

    “现留在营中的世家子弟,若有与长安私传消息的,立刻扣押,”

    “军情紧急,需要晋王协助一二。这几日,便命他宿在主帐附近。”

    她倒看看,谁敢在这个时候与亲王私自来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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