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2/2)

    绣屏内,太后的身影比几个月前枯瘦许多,她不紧不慢地拉动木架,动作娴熟。

    嗡嗡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木架叩动轴心,丝线圈圈缠绕,编织未完的一匹素布从屏风后延展出来,横在大殿中央。

    还未进殿,缕缕药香漫出来,混合着太后惯用的安神香气味,格外浓烈刺鼻。

    “太尉不满陛下常召见北军营的几个校尉在宫中角抵玩乐。许是规劝时,言语不大婉转。”

    郑明珠轻轻福身。

    “昨日陛下回来后,心情便不大好。想来是与朝会上的事有关。”

    无

    帐内昏暗,萧姜支颐卧在榻一侧,面容被黯淡光线模糊,衬得比平日柔和。

    郑明珠与郑太尉并排在前,低声絮话。

    “这几日时节变幻,姑母的身子可好些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

    那段时日,也只能终日纺布。

    “依娘娘所见,陛下可有身为帝王的野心?”

    “姑母年岁大了,也该远离这些是非纷扰,享享清福。”

    “父亲日后规劝陛下时,记得周全言辞。”

    “本宫也多日没见父亲了,不知父亲身子如何。正想借此机会一见,还望姑母应允。”

    思绣不解其意,点了点头。

    殿内缄默安静,再无人说话。

    第二日上午,郑明珠赶在郑太尉进宫前,来到长信宫请安。

    两盏茶后,郑太尉试探着问:“近几日,陛下可有向太后请安尽孝?”

    不仅仅是消解心头苦闷,更为了告诫自己,在未央宫这盘棋局里,耐性是最重要的。

    可身为北军中尉的安启,为人古板守矩,却迟迟未随着太尉上疏。态度暧昧不明,像是在犹豫什么。

    “姑母好生养病,我这便送送父亲。”

    “回望这几十年的日子,大多时风光无限。也就想不起这用来打发时光的活计了。”

    “娘娘,今日下朝后在甘露殿,陛下对太尉动了怒。”

    郑明珠便独自用午膳,还未动筷,思绣匆匆进来,屏退众宫人。

    话还未完,她便被捂住嘴。

    “世人口中女子的温言软语,你半句也没有。”

    再说下去,准又拐到前朝去了。

    郑太尉点点头:“娘娘所言极是。”

    听到这话,郑太尉便没再提起昨日在甘露殿发生的一切。又寒暄了几句,便道宫内不宜久留,起身离去。

    屏内传来干咳的声音,流钥连忙去端了药回来,给太后服用。隔着绣屏,能察觉到流钥目光不善。

    郑明珠主动说道。

    赏赐太多,难免令人怀疑萧姜是不是想收买人心。

    郑明珠本也不准备开口。

    “一切听从娘娘安排。为父不好久留,这便出宫了。”

    见萧姜面上平和,语气浅淡淡的,也不像是要求她做什么的模样。

    前太子死后,先帝猜忌郑家,也将她禁足内宫。

    “承蒙姑母教诲,从前愚钝之质的我,也懂几分宫中世故。风光无限背后,何尝不是数不尽的辛苦。”

    从前事事依顺的天子,忽然回绝了拔擢官员的要求,郑太尉心生忧虑在所难免。

    “陛下从前连掖庭奴婢也不如,未受教养。也没什么做千古明君自觉,只想着嬉戏玩乐。今日是傩戏,明日是角抵,没个定数。”

    郑明珠叹了口气,故作忧心劳力的模样。

    “可知是为了什么?”

    “另外,太尉想拔擢郑翰大人为北军参事。陛下……没有答允。”

    哪有人能风光一辈子。

    听闻上次皇后失子,陛下对太后的处置不满。

    郑明珠捡起地上的素布,摆叠整齐挂在屏风上。

    角抵这种不着调的事,有不少臣子上疏规劝萧姜。

    流钥下了逐客令。

    自然要到后宫探探风声。

    “不过,忠言逆耳的道理,陛下比我更清楚。”

    守在殿外的宫人瞧见椒房殿的仪仗,掬起笑容,赶忙迎上前来带路。

    萧姜为何要拒绝?

    郑明珠垂下眼帘,接着道,“上次失子后,本宫的身子还未养好。现在还不是得罪陛下的时候。”

    郑太尉进来时,瞧见郑明珠的身影,并未太过惊讶。一一见礼之后,便问候了太后的身子状况。

    若应允了太尉的请求,放郑翰进北军营,对离间安启和郑氏有利无害。

    回前朝的必经宫道上,椒房殿的宫人远远守在后方。

    “皇帝事多忙碌,自然顾不上请安这种小事。”

    “这样的事,交给宫人做便是,姑母何苦自己辛劳。”

    太后低声说道。

    “那点野心若生出来,也是不想受约束。”

    说着,郑明珠在偏案落座,也无人敢催促。

    萧姜蹙着眉将人揽进怀里,又温存了两刻钟才起身。

    “郑翰的事,本宫会向陛下进言。父亲只回去等消息即可。从前本宫便向父亲提议,早日提拔郑氏亲信……”

    思量片刻后,她忽而低笑两声。

    有些事,太后已然不好开口。

    作者有话说:

    郑明珠拿起碗筷,替自己布了些膳,动作缓慢。

    太后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陛下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

    “就算从前没有,长久地被当作九五至尊,心头也会滋长倨傲和野心。”

    今日朝会散得迟,下朝后郑太尉又去了甘露殿面见萧姜。

    “皇后娘娘,今日太尉来探望太后,您便先请回吧。”

    恰逢小黄门来报,道郑太尉已在殿外等候。

    看着消失在宫墙尽头的身影,郑明珠神色渐冷,随后转身离去。

    若安启还肯踏踏实实地跟着郑家,就该在郑太尉上疏后,立刻相从。以撇清自己和皇帝的关系,免得遭到太尉怀疑。

    他眉目舒展,周身的郁气散了些,如同吸饱灵气的精怪。

    “绣姑,若是太尉大人要入宫面见太后,只管应下便是。”

    也难怪郑太尉想在北军营里安插自己的亲信。

    郑太尉声音枯哑。

    思绣面色忧虑。

    太后若知趣,便容其活到清算郑家的那一天。若仍把持着后宫权柄不放,也莫怪她动手。

    这些时日来,萧姜借着与军士角抵的名义,多番赏赐北军营的将士。就连安启也得过赏赐。

    听到这突兀的一句话,郑明珠睁开眼。

    先前对萧姜说的话,他还记得。他在帮她,赢得郑太尉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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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明珠紧随着出了长信宫。

    幼时所习的功夫,几十年过去了,也不曾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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