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1/1)

    就在这一刻,秦阙泌出一股挫败。

    挫败?

    他猛站起身,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触底反弹,终于意识到这几天的失常。他的人生不该有这两个字,他不会挫败,他不能挫败,何事玉找到去处了,他就被锢在原地了?

    电话不接消息不发,那么就一辈子别再联系。

    何事玉有什么优点?

    秦阙绷起青筋的手挠上颈侧,眉眼间阴郁烦闷,一口气在肺里撞了一圈,浑浊地叹出来。

    没什么优点。

    缺点呢?

    他拉开窗户,细碎冰冷的雨点溅进衣领,皮肤上传来的的刺激让秦阙清醒不少,他正要现在把事情想清楚,然后回到正轨。

    他撑着窗沿,任由半边身子都淋了雨,结果是一片空白。

    何事玉是个怎样的人?

    应该是虚荣,懦弱、谄媚、但

    秦阙扣上窗子,神经像被几根蠕动的软虫缠成一团,轻易难以解离。

    但这是一个得不出答案的问题,话到嘴边,没法拍板定案,他是吗?按理说是。

    一低头,书桌的抽屉被自己撞得出来了点,他顺手拉开,发现里头躺着两张纸。

    第一张带着熟悉的题头。

    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第二张。

    他捻开纸页,长久地静默。

    雨没停,夏天前的最后一场暴雨,下了48个小时。

    ——

    秦阙将文件往桌上一丢。

    “再说一遍。”

    秘书胆战心惊,秦阙动一下他哆嗦一下,抖若糠筛。

    调来的监控显示何事玉失踪当日从幸福小区大门进入,半小时后折返回秦宅,半小时后再次离开,未搭乘交通工具。

    “老、老板那一片太偏了,再加上这几天突发暴雨,沿海地区风更大,关键路口的几个摄像头还在抢修已经立案了。”

    秦阙点开监控视频,离开秦宅前,何事玉戴着黑色鸭舌帽,身上穿着那件烟灰色外套,平常得像是出门上班。

    何事玉公司那边的人反应,他已经缺勤将近一周,再问下去,接电话的女人就有些言辞闪烁,怎么都不肯直说。

    “老板,要撤资威胁一下吗?”秘书眼观鼻鼻观心,提出建议。

    秦阙合上文件:

    “撤。”

    秘书点头哈腰,踮起脚尖刚想走,秦阙叫住他:

    “备车,去这个地方。”

    ——

    秦阙第一次来这种低端小区,绿化敷衍,设施老旧,他从车上下来,撑伞的助理狼狈地跟着他,一路护送进单元楼。

    “谁呀?”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然后越开越大,应门的是个小女孩。

    女孩看到门外站着几个陌生男人,吓得脸色一变,想要关门,却怎么也拉不动,眼泪一瞬间就落了下来,哇哇大哭。

    “珍珍,怎么啦——”

    女人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见到门口是这样骇人的阵仗,吓得尖叫一声:

    “你、你们我要报警!放开别动我女儿!强闯民宅!我要报警!”

    秦阙盯着她,等女人的声音弱了,才一字一句地问。

    “你和何事玉说了什么。”

    女人被吓得语无伦次,只能慌乱地把女孩护在怀里蹲到地上。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扭曲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突然参透了什么似的,忙和那个名字撇清关系:

    “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欠你们钱是不是?你们去找他!找他爸!找那个女的!他们有钱!我没钱我没钱啊!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就让他快走,我不认识他,什么都没说啊!”

    女人尖厉的喉咙,混着啜泣,怀里的女孩无助惊恐地瞪着他们,整个画面无序且讽刺。

    秦阙太阳穴突突直跳,理清的思路被一通电话打断。市局的人。

    “秦先生,秦先生,您快来市局一趟”

    男人挂断电话,知道是有了新线索,步伐轻快了些,朝身后留下一句:

    “让她把那天说过的话都写下来,一句都不能少。”

    “是。”

    ——

    雨后初晴,秦阙从北区一路向南,笼罩在京市上空数日的乌云终于散去,阳光一绺一绺的,从树层间散下来。

    时间刚好,想来是摄像头抢修完毕,里面的数据可以读取了。

    知道何事玉去了哪里,之后的事他就不会再插手,回来与否,是他的自由,谁要挽回谁?

    秦阙在车上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公司里需要处理的事务,他微微蹙眉,右耳持续的耳鸣让他听不清听筒里的声音。

    “按我说的去办,剩下的事等我回去处理,往后顺延。”

    警局外的阳光分外温和,秦阙走进大厅,越走越深,走过了监控室,阳光被全然隔绝在外。

    “秦先生,我们警员在鸿山码头下的海崖下发现一具男尸,初步确定为高坠死亡,其面部被岩石割伤,加以高度腐败难以辨认”

    秦阙站在窗边,看见一张白布下隆起的身体。

    严重的耳鸣,疼到让他一瞬间有点恍惚,他不受控制地向房间里看去,视线就这么死死地卡在某个缝隙里,发出生锈后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嗡。

    “你认不认识——”

    他看见一件沾了血的

    “——这件外套。”

    你的戒指

    人与人之间的告别方式,太多了。

    体面一点的,和平分手,协议离婚,从此分道扬镳,就算做不到一笑泯恩仇,也不会在再次遇到对方时恨得喊打喊杀;不体面的,咆哮着哭着闹分手,摔摔砸砸,将咽下的委屈一股脑呕出来,或在法庭上对簿公堂切割关系,就此成为彼此生命里一颗凸起的结节,新欢抚摸你的身体时,会在上面多徘徊两下,问这是怎么回事,这时你会短暂地想起那个人。

    剖开结节,里面的瘀血挖出来还会再长,直到你彻底忘掉他,先是一块疤,然后新生出来的细胞一点点将它遮住,就变成新的了。

    于是你说,不小心磕到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当你和新欢牵着手走进咖啡店里,看着奶咖上浮起的拉花,突然记起来有个人要多加一勺焦糖酱,你又开始恨他。

    可就有那么无比寻常的一天,你得知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微笑着自杀了。

    从那一刻起,无论过去有多大的恩爱与怨仇,都已然被这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一劈两半,再无法溯源。你可能会后悔,为什么最后一次没多给他加一勺焦糖酱。

    警员在何事玉房间里发现一张记录了个人心理状态的文件,就最后一次记录来看,情况与最终的结果不谋而合。

    修好的监控显示,何事玉的确穿着那件烟灰色外套来到了鸿山码头,留给监控的最后画面,也正是他折过一个拐角,往坠崖地走去的背影。

    秦阙坐在监控室里反复拉条,将那段视频看了五十七遍,警长递来一份疑似死亡名单,他接了两次,将纸的边缘搓皱,拒绝签字。

    走出市局,助理从车上下来,忙将从女人那记下的东西交给秦阙。

    “老板,她说过的都在这了”助理递出的手悬在半空,半天也不见秦阙反应,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老板一眼。

    “老板?”

    秦阙抬着头,表情呈现出一种空白的茫然,助理吓了一大跳,老板平时雷厉风行,公司上下谁都怕他板着脸训人,这样强势的天之骄子怎么会露出这种弱者的表情?

    “老板?”

    助理又试探着叫了一声,这才觉察出秦阙眼珠注视的方向,他抻长脖子跟着瞧那个地方,车水马龙,民北路的尽头嘛。

    助理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一点儿远处的东西,太模糊了,那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一中的钟楼。

    ——

    “秦先生是怎么了?”握着拖把的佣人小声问。

    “哎嘘!做你的活,主人家的事少多嘴”

    “主要是秦先生从进门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该吃饭了也不动厨师也不敢问,你敢?”

    “他饿了不就吃了吗?”

    秦阙听着楼上的窃窃私语,调开电视,将那个1980年的片子又看了一遍。

    何事玉办事周密,将所有事都料理好了,按理说,今天是他全然解脱的日子,为什么一点都不轻松呢。

    他留下的东西很少,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拿的更少。

    秦阙垂下眼,浓睫遮住半只瞳孔,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

    何事玉留下的两张纸,一张是离婚协议,一张是临别寄语。

    秦阙顿了一下,很难将“临别寄语”四个字换成更简洁的“遗书”。

    那寄语是这样说的。

    秦先生,见信安~

    抱歉没把东西放到桌上,我想等你发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都过去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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