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1)

    不出所料,在宋君邢将那份协议甩到他桌上时,秦阙知道自己走对了。

    乱梦

    这份协议从二十岁起,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抗生素项目,在包括审批流程在内的14个月内营收大于等于8000万。

    虽说这类药品有绿色审批通道,但时间仍旧相当紧迫,研发虽已步入尾声,但审批流程还是相当复杂繁琐,更别说还被特别委员会卡了一道。

    时间太久,很多细节秦阙早就记不清了,被委员会卡掉的资金,爷爷支援了他几千万。他不愿意让本应颐养天年的老人再卷入这种劳神伤身的权力斗争中,将事情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隐去了对赌协议的事。

    爷爷提出引荐自己在几家省级医院里有人脉,先提前确定采购意向,后续会轻松很多。

    秦阙婉拒了。

    当时他只是名尚未毕业的大学生,出去与药监局的人谈流程,也只是被冠上秦珩遗孤的头衔,敷衍居多。

    秦阙不擅人际,也不懂逃酒,同桌的研究员劝他喝多少,他就梗着脖子往喉咙里倒,被灌得喝坏了胃,第二天再匆匆赶回京大上课。

    课间间隙,秦阙打开手机,何齐焕的短信堆了十几条,他头痛欲裂,略一回复后,又是一阵复杂的胃痛。为了不让何齐焕再次生气,秦阙想到了何事玉,这个同样古怪的人,总是用眼角的余光,做贼一样轻轻看他。

    何事玉以为没人会发现,但视线是有重量的。落到脸上,那块皮肤就隐隐发烫,只有秦阙被这种隐晦的冒犯烫到了,所以只有他知道。

    他无端想到何事玉站在公告栏前,仰着脸看他照片的时候,被人群挤得微微趔趄,但上半身一动不动,看起来很倔。和他高中时一样,站在墙边,几百张一模一样的小卡片前,不厌其烦地一张一张从上往下找,因为秦阙的那张被人单独固定在最右边,而何事玉又是从左边开始找的,他见了好几次,每次他的位置都比上一次靠右,进度条似的,有时踮着脚看最上面,有时蹲下来看底下。最后站在写着他目标院校的卡片前一动不动。

    “他就从队伍里走出来,慢慢走到最后,然后趁别人都走了,一个人站在那盯着你的卡片看,太明显了”这是同桌告诉秦阙的,当时他没甚在意,因为他没想着一定要考去京大。

    何事玉是京市里唯一认识何齐焕的人,关系最近,也最方便,于是秦阙找到何事玉,问他有没有空。

    这个人的心理活动都写在脸上,抢在前面给草莓圣代买单。秦阙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找他,肯定是因为有事相托。

    好在他同意了为自己做事,圣代什么的,也很快就抛之脑后了。

    公司的事情再往后,秦阙只记得自己在第13个月零27天时,从财务处拿了项目账单,那薄薄的一沓纸,拍在宋君邢面前时,终于从麻木里拾起一丝清明,仿佛这地狱般的一年终于结束了,他再也不用喝酒,可宋君邢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阴恻恻的。

    “秦阙,结婚了都不和爸爸妈妈说一声。”

    秦阙捏紧手机:“和你有什么关系。”

    宋君邢:“以为你在董事会里动的手脚,我在国外不会知道?你想拓展西恒,为什么要投资那个游戏公司。”

    秦阙没答,宋君邢也不急着让他回答,只是带着些淡淡的欢欣,通知秦阙:

    “我把松仪带回来了,有时间,来看看妈妈。”

    梦里的画面又开始扭曲,宋君邢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开始幻听,听到橘子汽水里的碳酸咕噜噜网上冒的声音,又看见了那本鲜红的结婚证。

    一场连婚礼都没有的婚姻,唯一能证明其存在的,只有这个小小的本子,那天何事玉坐在凳子上,窄瘦的肩膀微微塌下来,眼巴巴地盯着它被盖戳,他不是没看见。

    自己当时是做了什么?

    好像是走了。

    这场婚不是假的吗,所以他走了,领证盖戳后就不是言而无信。

    ——

    第三天,秦阙醒来,鸟鸣风缓,阳光和煦。他洗漱后路过何事玉的卧室,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正欲叩门,又缓慢垂下手臂。

    他转向佣人,问有没有来拜访的客人,佣人思考几秒回答:“秦先生,没有人来。”

    秦阙微微颔首,没有人来。

    餐桌前还是千篇一律的早餐,他对食物没有什么要求,清淡适口就好。只是拿餐刀时看见对面座位上摆着的一只瓷碗没人动,就兀自陷入沉默。

    秦阙将果酱抹到面包上,厨师出来请示他。

    “先生,今天何先生的雪燕桂圆羹,还是照例做了,我看他人不在,需要撤掉吗?”

    秦阙搁下餐刀,晾了这话很久,久到厨师额角都开始发汗,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等人回来再做一碗。”

    厨师“诶”了声,又吞吞吐吐地半天说不出话。

    “就是先生,何先生和我说了好几回,说吃腻了,菜谱是您定的我也不敢擅自换菜,这”

    “不是让你加牛奶或椰乳?”

    厨师更是紧张:“这何先生说还是吃腻了”

    秦阙切碎一朵西兰花,面无表情。

    “我稍后给你新菜谱。”

    第四天,秦阙路过何事玉卧室前,多停了两秒。

    在实验室里打开那个很久没有弹出消息的对话框,秦阙有些烦闷,连带着看濒死的兔子都有些不顺眼。

    晚上,他遣走所有佣人,坐在沙发上将一部1980年的影片看完,犹豫很久,在片尾曲的钢琴调里拨通何事玉的号码。

    已关机。

    秦阙将手机随手一丢,就这么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被抛弃的诡异感觉。

    他们之间,究竟是谁要抛弃谁?

    他眉头紧锁,心里郁结难泄,将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睡前又拉了出来。

    认不认识

    第五天,秦阙在家休息,醒来时阴雨连绵,云层厚得密不透光,他有点感冒,粘稠的空气从缝隙里涌入房间,这样的劲头,似乎要把一切都打湿捏散,然后拼出一份遗书。

    他打开手机,除了几条工作消息,没有别的。

    秦阙对着屏幕停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下床,穿衣,洗漱。

    他的事与我无关。

    第三次路过何事玉卧室时,秦阙站了足足十秒。

    人生命中都有一个最重要的人,关系有亲疏远近,感情也有薄厚不均,看来何事玉是找到了更重要的人,以至于原本的世界,都是可以随手匆匆舍弃的了。

    秦阙眉宇一蹙,下一秒推开了何事玉卧室的门。

    什么都没少。

    窗外树枝在风雨里,鸟惊水落,凄冷地飘摇。

    拉开衣柜,衣服整整齐齐地挂成一排,好像主人只是临时出去了,还要赶在夏天到来前,将几套秋冬的毛衣换成短袖衬衫,然后度过一个不欢欣但足够平淡的盛夏。

    秦阙神情稍缓,瞥到书桌上明晃晃摆着一本书,走近拿起一看,是自己送他的那本《李尔王》。

    书的封面保存完好,甚至没有一条褶皱或折角,但内页却饱经风霜,一看就被细细捻过几遍,一张纸左扭右拐,又和其他页挤在一起,起伏变得小了。

    他拿书的手僵了片刻,秦阙没想到何事玉到现在还在看这本书,又觉得随意乱动旁人物品极其失礼,遂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午餐时佣人来问,何先生的卧室需要打扫吗。彼时秦阙正将牛排切开,聆言淡声吩咐道:

    “把地板的浮灰清理一下,其余的,不要动。”

    说完,他继续将西兰花蘸进罗勒酱,没什么感情地放进嘴里咀嚼。

    那佣人正干着活,刚把地板拖了一半,只听门口咚咚两声,秦阙拎起手腕叩了两下门板,脸色说不出的怪异,似乎卧室里有什么需要镇压的洪水猛兽,再待一秒人就会被生吞活剥。

    “出去。”

    佣人吓得一哆嗦,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惴惴不安地瞥了秦阙一眼,拎上工具低着头从门旁快步挪了出去。

    等房间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里的光源只剩下云雨间施舍的暗光,再没有其他声音,秦阙融在被一斩两半的黑暗里,足下生根,半天才提踝步至桌前,指腹从桌沿蹭起,再拎起那本《李尔王》,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

    旁侧空白的位置零零散散地落着字迹,有的青涩郑重,顿笔明显,往下一些的看起来就舒展些,偶有连笔。

    在看到爱德蒙登场,那个阴险的私生子在台上高谈阔论自己扭曲的价值观时,秦阙捻着书页的手无端停住了,他记起何事玉捂着肚子,满脸讨好放大的笑容,苍白隐晦地挽尊,身上飘来血腥和皂香,矛盾的味道,同样尖锐。混乱地缠在一起,像阴雨天没晾干的地板,慢慢变得腥气。

    也不是所有私生子都这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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