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1/1)

    她不让他抱。

    哪怕她没有明说。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有完全合拢。楼下偶尔有汽车经过,一片灰白的光从窗外掠进来,沿着天花板缓缓移动。

    她背对着他,侧躺在床沿。

    长发散在枕边,几缕落在后颈,皮肤苍白,肩线薄而清晰,肩胛骨在昏暗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梁应方看了很久。

    她瘦了很多。

    或许,是她曾经想要的那种纤细。

    那时她总嚷嚷着自己胖,要减肥,但每次吃饭的时候,倒是积极得很。夜里,她喜欢缩在他怀里,起初还规规矩矩,过不了多久便会将手脚都缠上来,睡着以后又嫌热,把他推开,睡得迷迷糊糊以后,又会自己一点点靠回来。

    她在他的怀抱里,整个人都是暖的。

    曾经的柔软,如今的清瘦,时间仿佛就藏在他的掌心下。

    她的小腹平坦得近乎单薄,随着梁应方每一次的深入都会骤然绷紧,牵起一道细微的弧度,等他稍稍退开,又随着她凌乱的喘息缓慢落下。

    沉确的手指用力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一点点泛白。

    梁应方俯下身,吻住她颤抖的睫毛,掌心仍覆在她的小腹上。她皱着眉,似难耐,又似压抑着什么。在那一霎那,他的欲望忽然裂出一条缝隙,许多念头猝然涌上来,到了唇边,却一句也不能问。

    他所能拥有的,只有此刻。

    只有沉确在他怀里不断战栗的身体,她散乱的长发,她被快感浸透的喘息,以及她此时此刻愿意向他索取的欲望。

    于是每一次进入都仿佛变成了一场徒劳的追索。

    她不许他喊她“小满”。

    她没说原因。

    梁应方也没有问。

    他只是点点头,问她还有什么。

    沉确的条件不算多。

    一周见一次,在周六,而且她不调休。有一回他忙,周六赶不过去,于是两个人就隔了小半个月再见。

    她一开始也不允许他过夜,后来还是因为一个她甚至没有见过面的司机,才给他留了一道口子。

    那天,是他来晚了,踩着点,还算是周六,沉确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做完后,看他穿衣服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来的?”

    梁应方怔了一下,随即道,是司机开车送的。

    其实平常是他自己开车来,但那次他刚在别处开完会,司机在会后照例送他回单位。

    不过,那天是周六。

    车经过沉确住处附近时,他看了一眼时间,让司机在前面的路口停下。

    可惜的是,梁应方还没开口解释,沉确就裹着被子坐起来了。

    “你还挺享受?!”

    “不是,梁书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你们单位的车是配给你干这个的吗?”

    梁应方没有开口。

    “周六晚上,人家跟着你开会,好不容易散了,还不能回家,又要把你送到这里来,送你来做什么,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我就不详细说明了。”

    她的语气愈发激动。

    “公家的车,公家的油,公家的司机,深更半夜送一位领导干部来处理私人事务?!”

    “司机不是人吗?”

    “人家没有老婆孩子?周六晚上不想早点回家?跟着你开完会,还得看着你上车,恭恭敬敬地问一句,梁书记,接下来去哪里?”

    梁应方看着她。

    他原本想告诉她,司机只把他送到了前面的路口,车现在已经回了单位。他等会儿离开,也没准备再叫人过来。

    可他没有说。

    沉确见他沉默,估计更觉得这是板上钉钉的作风问题。

    “你们这些人,遇到这种事情就会说工作安排。安排来安排去,反正被安排的都是别人。你一句有事,人家周六就不用休息,你一句顺路,人家绕半个上海也得说顺路。”

    梁应方安静地听着。

    沉确气还没消,忽然像是又想到什么,忿忿道:“别告诉我,等会儿你还要叫人来接你回去!?”

    梁应方没有回答。

    沉确盯了他半天,皱着眉。

    于是在最后的沉默下,那一晚她新添了一个规矩,她允许他留宿,但第二天早上九点以前必须走,不能影响她休息,也不能打乱她的安排。

    终于,他和她重新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夜晚,哪怕两个人之间仍旧隔着一小块无法越过的距离。

    第二天清晨,梁应方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他睁开眼时,沉确似乎也醒了。她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便掀开被子坐起来。

    梁应方记得沉确从前总爱赖床。没有课的早晨,叫几次也不肯睁眼,勉强坐起来,仍要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她总说再睡五分钟,最后往往不止五分钟。

    他洗漱出来时,沉确正在阳台给花浇水。

    梁应方站在客厅里看了她片刻。

    仿佛察觉到什么,沉确忽然转过头。

    两个人隔着阳台的玻璃门对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沉确放下浇水壶,从阳台走进来,问:“你早上吃什么?”

    梁应方微微一顿。

    “都可以。”他说。

    沉确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只有鸡蛋、面包和牛奶。”

    “可以。”

    “鸡蛋煎的还是煮的?”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沉确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从冰箱里取出两只鸡蛋。

    厨房明堂堂的,料理台很宽,浅色台面收拾得干净整齐,水槽设在窗边。窗外正是蒙雾般的清晨。

    梁应方站了一会儿,问:“要我做什么?”

    “不用。”

    沉确瞥了他一眼,随后又说:“找位置坐好,别站在一边打扰我。”

    鸡蛋落进锅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沉确随手把头发扎起来,低头看着火候。梁应方走到岛台旁,在其中一把高脚椅上坐下来。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烤面包机运作时的细响。

    没过多久,沉确关了火。

    煎蛋、热牛奶,还有刚刚烤好的面包,拍好盘,她把他的那份端过去,随后自己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并肩吃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以后,梁应方将两个人的杯盘一并拿到水槽边,沉确跟他说:“放在那里就好。”

    梁应方已经打开水龙头。

    “顺手。”

    于是她没有再说什么。

    梁应方洗净杯子,将它们倒扣在沥水架上。

    两只杯子靠得很近。

    他擦干手,穿上外套。沉确在他身后看着他。

    梁应方走到玄关。

    “我走了。”

    “嗯。”

    他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沉确仍然站在那间明亮的厨房里。岛台旁摆着两把椅子,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浅色的料理台上,也落在她垂过肩头的长发上。

    门缓缓合上。

    厨房的沥水架上,两只杯子并排放着,水珠正沿着杯壁慢慢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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