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1/1)
沉确请了几天假。
她需要休息。
那晚混混沌沌的,酒店经理叫人腾出了一间小休息室,让她进去坐一会儿。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服务生送来热水,又问她需不需要医生。
沉确摇了摇头。
她坐在那里,双手捧着水杯,一句话也没有说。
走廊上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有人在门外来回走动,偶尔压低声音说几句话。隔着一道门,那些声音已经显得很远。
过了很久,沉确忽然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
周述也随之起身。
“我送你。”
“不用。”
“你现在这样——”
“我打车。”
沉确向门口走去。经过茶几时,她脚下踉跄了一下,周述下意识抬手,想要扶住她。
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她,沉确便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眼中一片惊惶。
片刻后,沉确像是慢慢才认出眼前的人。她嘴唇动了动:“对不起。”随即拎起包,伸手推开了门。
可门外恰好有人走过来。
她没反应过来,一头撞进对方怀里。那人被她撞得停了一下,随即抬起手,似乎想要扶住她的肩膀。
沉确抬起头。
梁应方站在门外。
他离她太近了。近得不再是走廊另一端一个骤然出现的身影,他此刻就在眼前,真真实实。
沉确回过神。
“不好意思。”
随后,她拎紧肩上的包,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梁应方侧过身,为她让开了路。
她背影匆匆,没有回头。
请假休息的那几天,她几乎一直在睡觉。白天睡,晚上也睡。偶尔被电话吵醒,睁开眼睛,看见房间里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现在是几点。她没有梦见蒋骞远,也没有梦见梁应方。梦仿佛也知道这几天不宜登门,什么人都没有带来。
第四天傍晚,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洗了头,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第五天,她回了公司。
irene瞥了她一眼。
“你脸色很差。”
“天生丽质的人偶尔也需要留一点缺陷。”
“那你的缺陷留得比较多。”
沉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桌上的文件堆得并不高。irene替她把几份需要签字的东西按日期排好了。
当天上午,一切平安无事。
直到下午,一份文件忽然落在她桌上。
“啪”的一声,沉确被冷不丁吓得肩膀一缩,看看文件,又看看周述:“这什么?”
“下周的会。”
她翻开第一页。
《本市外商投资企业经营情况专题座谈会》,标题下面又跟着一长串说明,非典型肺炎疫情、外商投资、进出口贸易、企业经营困难及相关政策建议。
沉确看了两行,合上文件,没懂。
“为什么给我?”
“你负责公共事务。”
“我什么时候负责了?”
“上周。”
“经过我同意了吗?”
“通知过你。”
“什么时候?”
“你说要辞职的时候。”
沉确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周述靠在她的办公桌旁,语气淡淡:“你那个旧情人也在。”
沉确:“所以?”
两个人对视着,沉确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后知后觉地眨眨眼,问:“你上网搜他了?”
周述神情不变。
“工作需要。”
“你搜的什么?”
“履历。”
“就履历?”
“还有近几年的公开活动。”
“有没有搜婚姻状况?”
周述看了她一眼。
沉确忽然笑了一下,近乎感叹。
“我之前眼光好吧?”
“之前?”
“中文没有时态。”
“你有。”
沉确低下头,重新翻了翻那份文件。
“所以呢?”她问,“你把这个给我,是什么意思?”
“你去。”
“我?”
“会后找机会问问他,后续有没有专项协调安排,这几个项目原定的审批和对接会不会延期。”
沉确一时没有说话。
她看着周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你认真的吗?”原来资本主义居然能把人异化到这种地步。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沉确从未想过周述还有这种癖好,一脸震撼地看着他。
周述说:“公共事务的本质,就是合理利用现有关系。”
沉确彻底服了。
参加座谈会的人选有两个。沉在irene相当有存在感的凝视下依旧选择装瞎,最终还是报了irene的名字。
活动比她想象中更长。
前半程尚且正常,几家企业分别谈了人员流动、物流成本和境外客户取消来华行程的问题。到了后面,发言开始出现大段重复,桌上的材料翻来覆去,仍旧停留在相同的几页。
irene闭上了眼睛。
沉确偏过头,小声问:“你睡着了?”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减少信息输入。”
沉确忍住笑,重新看向前方。
她看见了梁应方。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只偶尔低头记几笔,更多时候都在听,也有人绕开座位走到他身边,弯腰同他低声说些什么。
他始终没有发言。
沉确观察了半天,终于得出结论:嗯,可能咖位还是不够。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笑了笑。
好酸。
坦诚地说,沉确曾经想象过很多次与他重逢的情形。也许那天天气很好,像电影那样,她穿得体面,两个人隔着人群认出彼此,她先怔一下,随后很自然地笑:“好久不见。”更赌气一点的时候,她甚至想过自己身边已经有了别人。她过得很好,漂亮、成熟、光彩照人,也许梁应方在看见她的时候,能为错过她感到一点后悔。
可现实偏偏把所有最狼狈的东西凑在了一起。
她想了很多年的重逢,真正发生以后,竟然连一句准备好的话都没有用上。
他没有她想象中变得那么多。
眉眼的轮廓还是从前的样子,低头听人说话时,目光略微垂着。只是眼角多了几道很浅的纹路,鬓角有白发,不多。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好。
结束以后,场上掌声一片,irene立刻睁开眼睛,开始收拾东西。
“可以走了吧?”
“等一下。”
“还等什么?”
“嘘寒问暖。”
“你认识谁?”
“不一定要认识才可以问暖。”
irene不想听她瞎扯,把笔收进包里。
会场里的人陆续起身。梁应方也站了起来,正在同身旁的人说话。
沉确没有动。
她眯着眼,有些肆无忌惮地看他。
他没有老。
至少没有老到令她失望。
沉确又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对“失望”的标准大约也十分可疑。
而此时,一位衣着考究的女士缓缓走到他面前,身上的套装剪裁极好,笑起来很有风情。沉确对她有些印象,约莫是某家外资银行上海分行的副行长,也可能是什么基金会的负责人。
那女人笑盈盈地同他说话。
梁应方微微低着头,听得很认真。
沉确望着那边,心里不冷不热地“喔唷”了一声,感慨,这老小子还挺招人喜欢。
“你到底在看什么?”
irene已经把包背好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没有弄明白。
“哪一个?”
“那个。”沉确说。
“哪个?”
“穿深色西装的。”
“这里一半的人都穿深色西装。”
沉确只好抬起下巴,示意梁应方所在的位置。
“看见了吗?”
“看见了。怎么了?”
沉确仍望着他。
“你知道吗,我和他曾经——”
她故意停下来。
irene面无表情地等了两秒。
沉确终于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有一段情。”
irene看了看梁应方,又看了看她。
“你再瞎几把扯,我就把你桌上那盆仙人掌的刺全给拔了。”
“它是无辜的。”
“我更无辜。”
irene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包,不准备再搭理她。
也许人的目光当真有重量。
隔着来往交谈的人群,梁应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眼,向这边看来。
沉确没有躲。
隔着憧憧人影,她笑眯眯地望着他。
irene问她到底走不走。
沉确想了想,随后真诚地说:“我打算先去补个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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