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四章(1/1)

    番外第四章

    他们在相互试探。

    莫那斯不愚笨，恍惚了一瞬，便想通了这表面上的和谐掩盖了什么。库塔对他表现越柔和，他的警戒心就会逐渐降低，就像现在不再禁锢对方，还约定了每天的共同狩猎计划。另一边，莫那斯也不怀疑库塔的智商，若是没看穿他故意给卧室设定的安全限制，这家伙又怎么会在清晨坚持不懈地用长尾敲打大门。

    他们也在相互威胁。

    至今为止，莫那斯仍然没思考清楚库塔真正想要从他身上获取的东西，是复仇，还是猎杀同样高智能的生物带来的快感？又或者，对方只是单纯无聊了，如同青春期的孩子总忍不住四处撩拨闹事，一直压不住好奇心。

    在进行研究的时候，他试图分析对方各方面、各层面的数据，但一无所获。

    另一边，库塔认真观察着培养室内不容忽视的另一道身影，虽然应承了不必隔着厚厚的墙壁，但莫那斯没有非常靠近他，正低头仔细查看屏幕上一行行错综复杂的文字、数字。他忽然觉得有些牙根发痒，或许因为对方更关注冰冷的数据，或许因为他的成长速度很快以至于骨骼、肌肉始终处于活跃状态。

    他又看向莫那斯脖子上的项圈，很细一根，却维系住他们之间脆弱的信任。库塔猛然记起对方喃喃自语时，曾说过为他取的名字是神话，是奇迹，而自己是泛滥的花，是无人敢碰的剧毒。

    在野外生活的时间里，库塔见识过许多带毒的生物，比如喜爱湿热的蛇，味道很怪，每次他只咬断了蛇头，身子留给其他饥不择食的野兽。毒总是苦的，非常致命，不知情的幼崽只舔了一口，就会吐满一身黑血死在蛇的尸体旁。

    可莫那斯仿佛是美味的，无论是专心实验的时候，还是灵巧进行捕猎的时候，皮肉白得反光，犹如涂了一层发腻的甜味剂。如果轻轻舔舐，也许和库塔品尝过的熟食一样立即融化、流出蜜汁，底下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太奇怪了，库塔暗暗想道，明明带有无情的毒素，却也令他无端被饥渴折磨。

    他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找到答案。

    于是瓢泼大雨过去了，肉眼望不穿的浓雾过去了，炙烤大地的烈日也过去了。这天醒来，库塔发现屋外堆积了厚厚的雪，冰冷且寂静，踩上去好像整个身体都要慢慢陷进去一般，触感危险又奇异的柔软。

    寒季悄然而至。

    他不喜欢也天生不适应这个时节，幸亏有结实的肉体和强健的心脏支撑，在雪中也不觉得寸步难行。,

    倒是莫那斯似乎有些受不住，裹着保暖效果极佳的衣衫，下半张脸被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泛着水光的眸子。虽然在垃圾星上的寒季更为残酷，但他在这里安稳度过了整整一个温暖的暑季，身体实在被宠坏了。

    “人类，太没用了，上来吧。”库塔好像嫌他四肢冻得僵硬，动作太慢，伏下身子示意可以爬到脊背上。

    莫那斯脚步顿了顿，像在犹豫，过了一会才不太熟练地攀上面前这个大家伙的身体，张开手臂揽住对方脖颈。似乎确保他坐稳当了，库塔才开始向前奔跑，朝着可能聚集了大量野兽的山脉进发。

    路上风雪未停，莫那斯几乎没办法抬头看清前面的路，只是垂下眼，感觉库塔正在把他带到目的地。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家伙变得这么高大，竟然能够轻松背着他？莫那斯愣了片刻，脑海中涌现出许多画面，又是为什么，对方会选择让猎物爬上后背？他忽然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穿库塔，原先把对方彻底驯服的信心，也在这一刻动摇起来。

    然而，库塔并不知晓背上这个少年的思绪，哪怕他了解，也不会当成大事。尽管大多数时间他习惯思考彼此的关系，但偶尔也会跟随本能，任凭欲望带领他的一举一动。在感知到莫那斯体弱怕冷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背起对方，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隐约感觉出莫那斯想要豢养一头猛兽的心情，事实上，谁最终臣服谁，还是未知之数。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较量，当下看似势均力敌，可终究有一方一败涂地。

    大约下午，库塔来到了熟悉的山脚，先前的红土如今成了一片白茫茫，周围十分寂静，野兽的足迹也被积雪遮盖住了。暑季时，莫那斯曾发现这里的山洞深处有滚烫的池水，往日库塔也会前来取暖，偶尔嗅到两位父代的气息，便刻意避开，选择其他曲折深邃的洞窟。山脉绵延广阔，这样潮热的环境不少，只是隐藏得深，需要时间发现。

    库塔小心翼翼巡视了一番，没发觉异种父代强悍的气息，稍微放下心来，开始捕捉寒季迁移到温泉附近的野兽。它们大多是不善于捕猎的雌兽和幼崽，被热腾腾的氛围熏得昏昏然，轻易就进了他胃里。

    莫那斯比较在意那些天然的热池，收集了一些水质样本，又采摘不少周围生长的植物，准备回去后丰富自己对荒星的记录。不过温泉周遭气温很高，他动了动身子，额前就冒出汗水，顺着脸颊流入衣襟。不得已，他唯有脱掉外衣，才发现里面薄薄的内衣也湿透了。

    ,

    太热了。

    库塔慢悠悠晃进洞穴尽头，选了个大池子，浑身血腥顿时被洗净。刚才为了捕猎而下意识绷紧的肌肉也渐渐放松，仿佛连骨头都暖到软了，非常舒服。他把脑袋搭在岸边，往莫那斯的方向，感知到的是对方染上潮红的肌肤和湿润的嘴唇。

    平日看似冰冷的人，此时在蒸腾的热气作用下，似乎也变得无比柔顺。

    但莫那斯毫不在意被打量，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库塔时不时的“视线”，起身从对方头颅边走过，想要继续探查池水、洞穴溶石以及植物等的物质组成。库塔则趁其不备，倏地伸出长舌，飞快舔了舔面前经过的纤细脚踝，不知道是觉得饿了还是故意逗弄。

    总之莫那斯被突然的刺激弄得下意识往后一躲，紧接着，整个人掉进了背后的小池子里。

    由于荒星没有旁人帮忙打理，莫那斯又不太在乎外表，所以头发留得长了，被水打湿后垂在两肩，从发梢滴滴答答。他很厌恶这种湿黏的感觉，不爽地瞪了一眼装无辜的库塔，绕到远离对方的一侧爬起来。

    因而他也没有注意到，在背过身的瞬间，库塔吐出长舌，好像要隔着空气舔舐上他裸露的脖颈，欲望显露无遗。

    “热的，软的，吃下去会”

    理应被兽肉填满的胃口，如今却依然感到空虚，渴望正流窜过库塔的每一根神经。若是某一天，他能够慢条斯理吃掉面前的人类，那种可怕的欲求会停下，还是更为强烈？

    莫那斯没听清对方的咕哝，可他有些心神不宁，即使明白自己本就成为了对方的狩猎目标，心底的忐忑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刚才被舌面扫过的脚踝也阵阵发痒，明明那片皮肤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觉得有股难以言喻又挥之不去的粘腻感始终萦绕，让他不自在，不禁伸手去碰。手指或轻或重擦过，没有一丝一毫奇怪的感觉，只有平淡的、摩擦起来的轻微热度。

    他愈发不安——同样的触碰，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从山脉回到建筑又耗费了很长时间，夜幕早已落下，小雪纷纷扬扬，来时的痕迹被埋藏得一干二净。莫那斯伏在对方背上，等被放下，意识还有些迷糊，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赶紧吩咐智能系统将屋内温度再次进行调整。至于库塔不喜欢寒冷，蜷在温暖的角落看他在研究台前忙活，一言不发。

    “没有异常，没有异常，没有异常。”

    对着屏幕上跳出的几行检测结果，莫那斯脑中疑惑未消，又增添了新的困扰。看来不是山洞内的环境导致他心绪的强烈变化，也不是水里的特殊物质，更不是库塔散发出什么味道诱发了他体内激素的不稳定。莫那斯有些挫败，抿了抿唇，给自己进行了详细检查，仍然没有找到不妥的地方。

    一旁的库塔懒懒地翻了个身。

    莫那斯猛然回神，掌心正不自觉按在胸口，心跳很快。既然在身体上找不出原因，那么肯定是情绪方面出现了他望向库塔，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没想到，现在他不仅没研究透彻这头凶猛的生物，而且连自己的想法都仿佛掉进了沼泽，浑浊又粘稠，根本看不清摸不透。

    面对未知，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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