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三章(1/1)
番外第三章
“库塔——”
它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莫那斯心想，每当他开口呼唤，总能对上空洞的眼眶。
哦不，或者该称呼“他”，随着时间推移，莫那斯很难将面前的大家伙单纯视为研究对象。确切来说，这是一个高智能的生物，甚至在某些方面和人类不相上下，是几乎能与他无障碍交流的存在。而且对方情绪也非常饱满，不爽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嘶鸣，整个身躯呈现极具压迫性的姿势。
莫那斯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有上回他尝试进入培养室留下的伤口，本来是一条差不多从眉心到下巴的疤痕，如今被治疗到剩下唇边浅浅的一点痕迹。还得感谢库塔留手了，竟然在暴露了自己对麻醉剂日益增强的耐受性下，只给他这么小的惩罚。而之后，他们彼此的相处，似乎拐进了一条诡异的和谐道路，不进攻，不反击。
他缓缓开口道：“怎么了？”
库塔闻言放松了身体，虽然体型相比成年体还小，但他肌肉的形状依然很明显，覆盖上面的那层外壳颜色伴随发育渐渐加深，花纹也慢慢变得完整。“昨天，你没有来。”他定定对着那张恢复如初的脸，“我想出去，野外，这里太闷了。”
尽管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但实际上，他心底不愉的缘由更为复杂，一方面是莫那斯没有按时前来，另一方面则是他发现自己对毁了容的对方仍旧抱有强烈的兴致。库塔是异种生物，同时也是人类的子代，思考问题会不由自主兼具两者的特性，所以他擅自把好奇心归结于少年的容貌，这种判断能力是他从人类父代身上继承而来的。
然而事实不像他所料，即使对方前些时候被他伤得脸上血淋淋一片，他还是对这家伙产生了占有欲望。相比荒星上其他笨拙、丑陋的野兽，这个人类难道不是最好的猎物？
“你很狡猾。”莫那斯凝视久久沉默的对方，“除非我掌握你的生命，否则，我不会放心。”
库塔起初有些恼怒，但随后冷静下来，语气复杂地回道：“可以。”
久别的野外，草叶不受拘束地生长得乱糟糟、密匝匝，一簇一簇，库塔终于再次呼吸到混杂着各类生物气息的空气。同行的还有莫那斯，在他衬托下显得格外娇小，不过行进的速度一点不慢。
越过林荫时，阳光使他们脖颈上相似的圈状物发出冷冷的光芒。
“还要到更远的地方，建筑周围，野兽不敢过来。”莫那斯低声说，手臂被边缘锋利的长草割了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很快又痊愈，这是他进行异种实验同时给自己逐步改造身体的成果。不然，脸上的伤口绝不会消失得那么快。
听了他的话，库塔脚步未停，早已在感知中确定了目标——正舔舐孩子头顶的母兽打了个哆嗦，随即紧张地感受周围的细微变化——等它反应过来，眼中只剩下被鲜血洒了一头而慌忙逃窜的幼兽，以及不断变得湿润的土地。
莫那斯留在几步之外，没有太过靠近，可身上的衣物还是溅上了血点，隐约的腥臭在走动时弥漫开来。在他眼里，库塔慢悠悠咀嚼猎物喉骨的动作明显是示威，故意要他联想到戴上了项圈的脖子。这对装置限制了他们相互的杀意，若是一方受到侵害，另一方便会立即被注射剧毒。
但库塔很不喜欢，哪怕能出外，一路上也散发不满的气息。
可惜要辜负这番刻意挑衅——莫那斯并不感到恐惧，而是专心观察库塔猎食的一举一动，亲眼所见远比隔着监视器真实，也更为震撼——他再次被对方强大的魅力慑服，手指忍不住轻颤，连忙攥成了拳头，掌心若有若无地被指甲戳得发疼。
库塔从意识中稍微感觉到什么，回头扫了眼沉静的少年，心底情绪晦涩，便又转过来啃咬母兽肥美的血肉。唯一一件能肯定的事，就是以后他想要外出捕猎，对方应该会爽快答应，毕竟他显露的，可是对方非常感兴趣的东西，包括奔跑时流畅的肌肉线条、撕咬时锐利的牙齿和对待猎物时暴虐凶狠的姿态。
他知道自己很有吸引力。
“走了。”
莫那斯险些回不了神，听了这一声，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跟上。一头母兽自然满足不了库塔的胃口，尤其他处于快速发育期，每天需要的营养是非常大量的。虽然经过莫那斯研究，他的基因由于自然孕育而显现出了一种怪异的稳态，不会再有二次甚至多次成熟，基本上和寻常生物的成长周期一致。
然而库塔的细胞活性较差，发育迅速，以后衰老也快，估算的寿命长度和莫那斯差不多。而作为人工培育的产物，又经历过从不知名实验室到垃圾星一路的颠沛流离，以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艰难生活，莫那斯的身体素质远不如正常人类。
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竟然微妙地只能活相同的短暂年月，真是残酷又好笑的因缘。
在野外，库塔展现了更多面的习性，例如他会埋伏，也懂得跟踪足迹，对每个地带活跃的兽群有着很深的了解。当他们来到山脚，库塔敏锐地发现了一小群弯角长尾的生物，似乎非常兴奋，喉间压抑不住低沉的咕哝。但他还是谨慎靠近，等头领放下戒心继续看守幼兽进食，才瞅准时机骤然发力，一瞬便压制住了对方，再一咬，干脆利落断绝了头领的生机。剩下的全是雌兽与幼兽，没有什么反抗的力气，一只只被他撕裂了肢体，失血过多而死。
正如莫那斯为他脱口而出的姓名，库塔，唯有神话才可能出现的奇迹，也是独一无二的美丽。或许在莫那斯心里，这只异种生物的重要性，远超过原来估计的“实验体”，令他一天都舍不得离开，总是目不转睛。
面对大小老幼不同的一群生物，库塔进食有一套自己的顺序，这是莫那斯没有仔细观察过的场面。他会先从年纪最大、肉质最差的开始，慢慢过渡到骨骼坚硬、肉质坚韧，最后才是鲜嫩丰美的幼兽。而对每一头死去的猎物，他在头颅、脖颈、小腹、内脏等各有选择，充分表现出嗜好。
最令莫那斯意外的是，幼兽数量不多，可库塔还是留下了一胖一瘦两头，拖到他面前：“带回去。”
“你有存粮的习惯？”莫那斯反问。
库塔微微张开上下颚，仿佛人类露出微笑：“给你。”
莫那斯仍旧有些疑惑：“我不缺食物。”
“我也不缺。”库塔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所以，不需要，你的猎物。”
这时才恍然大悟，莫那斯明白对方是在炫耀，也是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竟然把猛兽困在笼中。他神情不变：“好，以后我和你一起捕猎。”
心情顿时开朗了不少，库塔嘶鸣几声，示意对方跟紧，他又察觉了其他生物的踪影。
其实莫那斯对饮食要求很低，能够维持正常生理活动就足够，偶尔需要饱满体力，就添几支营养剂。但看着眼前被智能系统清点好再整齐排列的野兽尸体，他心底意外升起了一丝饥饿感。
于是莫那斯少有地动用了料理机，把一大块脂肪分布均匀的肉烹饪到半熟，再浇上速食酱汁，充当他今天的晚餐。平常他会待在培养室一边观察库塔一边用餐，可现在对方不愿意再被关起来，他考虑了许久，决定将对方的活动范围拓展到整个建筑内部。
库塔舒展身躯，长尾带有某种讯号一般缠住莫那斯的腿，让对方在进食间隙总忍不住低头，好像很不适应那种粗糙的感觉。而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莫那斯后颈上，不知在观察那串数字，还是单纯对这片皮肤感兴趣。
莫那斯微蹙眉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默默地吃完了碟里的肉。味道很好，大概因为食材新鲜且肥美柔嫩，连他这样不重口腹之欲的人，也不知不觉吃撑了。莫名对库塔生出了几分好感，他扫了几眼，斟酌着表达方式：“从今晚开始，你可以不待在培养室，但不能外出。”
库塔没有什么反应，仿佛陷入了短暂的睡眠，身子蜷成一团，只有尾巴尖轻轻颤动。
当对方默认了，莫那斯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也不太担心这家伙会闹出什么事情。好歹同为高智能生物，又多了项圈的牵制，库塔不会愚蠢地招惹他，除非寻到了将他一击毙命的方法。
只是猛兽的爪牙不因囚笼荒废，食欲也一样，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莫那斯把卧室的安保程序设置成了最高级。
一夜平静。
等莫那斯洗漱好出门，发觉库塔比他更早，长尾有一下没一下甩动，撞得房门一声声闷响。
“出去。”库塔言简意赅，“我饿了。”
心想必须维持彼此的平衡，莫那斯顺从地点点头，也像野兽那样饥饿着到野外游荡与寻找食物。尽管他使用武器，但还是比不上天生善于猎杀的库塔，对方拖回来一大堆不同种类的生物尸体，表示想要尝尝熟食，全丢到莫那斯面前。
莫那斯瞥了他一眼，依然默不作声，费力地将东西都带回冷藏库，然后挑选一些合适的烹饪。
库塔趴在厨房外，偶尔歪着脑袋，似乎在感知里面忙碌的人，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嘶鸣。
某种意义上，他们其实是同类，一样狡诈，一样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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