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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大丛叶影落在邓瑛脸上,她不大看得清他的表情。

    虽然他现在愿意与杨婉说话,但本质上他仍然是一个沉默的人,就像写得很淡的文本,落笔时就已经预存了一层安静的仁性。

    “怎么了。”

    “我不想自己糟蹋了你的东西。”

    “你不要才是糟蹋。”

    她说着撑了一把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快去吧,我也要回南所了。”

    说完又笑着指了指桌上的坚果,“吃光它,别糟蹋。”

    邓瑛看了看案台上坚果,还剩下几颗。

    他扼住袖子,将它们全部捡起来。

    杨婉写东西的时候,总是一刻不停地嚼。他起先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好吃,可是,跟着吃得久了,好像也快成个习惯了。

    他想着,不免自嘲。

    抬手正要往口中送,谁知她又从门外折返回来,扒拉着门框,探出半截身子叫他。

    “邓瑛。”

    邓瑛忙尴尬地捏住手,往袖里藏。

    一时吃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杨婉看着他的窘样笑了一声,“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不要太纠结,你这样的人做选择错不到哪里去。”

    说完晃荡着腰上的一对芙蓉玉坠,走到黄昏的浓影去了。

    邓瑛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藏在手里的坚果,莫名地想要去信她最后那句话。

    ——

    坚果被吃完,茶也彻底冷了。

    邓瑛净过手,走出内学堂。

    血腥气已经彻底被晚风吹散了,甚至还带来了一丝无名的花香。

    他今日腿伤发作,走得有些慢。

    司礼监在寿皇殿的后面,需绕过万岁山,北出中北门,而后经尚衣监和针二局,路途很远。

    邓瑛走到司礼监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尽。郑月嘉举着灯亲自站在石阶下等他。

    邓瑛抬头看了一眼议室的门户,门是闭合的,窗格内透出的光很幽暗,里面的人声好像也是刻意压低了的。

    郑月嘉提着灯走到他面前,灯火一下子照亮了二人的脸。

    “司礼监有司礼监的规矩,你今日来晚。”

    邓瑛侧面避开火光。

    “是,我会向掌印请罪。”

    郑月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身后看了一眼,“你晚的这半个时辰,足够改变老祖宗对你的看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但还是要劝你一句,你的性命是司礼监给的,既然给了你这条命,你就和我们是一样的。在内廷里,没有哪一个奴婢可以独自活下去,陛下是我们主子,老祖宗是庇护我们的天,你看错了一样,都得死。”

    邓瑛点头,“我明白。”

    人讲骨相。

    郑月嘉在司礼监这么多年,眼底下过了太多的阉人,有些是从海子里挣扎出来,靠着韧劲儿和豁出尊严的勇性,最后到是混出了些样子,但都不是什么人样,一个个要不是獠牙青面,要不是官颜奴骨两幅面孔。

    但眼前这个人,青袍下裹着的那一副骨相却似乎天生和这一处潮寒的地方龃龉。

    即使他很顺从,也仅仅是出于修养。

    “明白就好。”

    郑月嘉转过身,“随我进去。”

    司礼监虽然是内廷最重要的一处官署,但是其所在并不大。面阔三间,明间开门即是正厅议室。

    郑月嘉推开门,室内原本就很黯淡的灯烛瞬间被穿堂风吹灭了几根。

    灯影里坐着的人皆抬起头,朝邓瑛看来。

    坐在正中间的何怡贤此时还在喝药,并没有看邓瑛,端着碗只说了一句:“来了?”擎着碗慢慢地将药喝完,就着端碗的手指了指自己身旁,“月嘉,你过来坐,哪兴陪着底下人站的。”

    “是。”

    郑月嘉躬身作了个揖,撩袍走到何怡贤身旁坐下,顺手接过了他的药碗,捧在手里用自己的袖子仔细地擦拭。

    “行了。”

    何怡贤伸手要去夺,“日日都在喝,你还要不要自己的皮了。”

    郑月嘉却背过身道:“欸,儿子伺候您,皮也不要。”

    说着眼风在邓瑛脸上一扫而过。

    何怡贤摇头笑了一声,“你啊,是从前和工部的人打交道打得多,看吧,”

    他指着郑月嘉的肩膀对在坐的其他人道:“他还是维护故人啊。”

    邓瑛顺着何怡贤的话,迅速扫了一眼议室内。

    除了郑月嘉以外,秉笔太监刘定成,胡襄,周辛令也都坐。除此之外,他面前还跪着一个身穿囚服,戴着重镣的人,

    虽然灯火灰暗,但邓瑛还是认出了这个人是琉璃厂的王常顺。这样一来,今晚这个局的意图就挑开了第一层纱。

    他看了郑月嘉一眼,屈膝在那人身后跪下,伏身向何怡贤行叩礼。

    刘定成就坐在邓瑛身旁,看他如此,冷不丁地道:“这是不改口?”

    何易贤笑着接过这话,“不能这样说,邓少监是张先生的学生,我们的避身之所,都仰赖张先生和邓少监,这口是不用改的,在主子们面前不错规矩就行了。”

    说完冲着邓瑛虚扶了一把,“你起来吧。”

    邓瑛直背站起身,垂手而立。

    何怡贤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忽笑问道:“你是不是很恨我。”

    “邓瑛不敢。”

    “你说是这样说,殊不知,白阁老他们,戳着我背在骂我,出了这么个阴毒的主意。”

    他刚说完,胡襄便接道:“他们说阴毒,我就觉得不对,张先生唯一的徒弟,他们不保是怕遭牵连,搞得自己跟桐嘉书院周丛山一样。说到底,是没那能力,我们保下来那自然是我们的人,我觉得刘公公的话没错,是该改口,我们都是老祖宗护着才有了今天,怎的,救了整一个人,还得给杨伦他们让半个出去吗?没这个道理。”

    “好了。”

    何怡贤打断他,“我还没往这上面说,你们也不要急躁,月嘉,去搬一个墩子,让他也坐,这里面一个跪着就成了,多一个站着得,反乱糟糟的。”

    郑月嘉应声去了。

    邓瑛在王常顺身后坐下,经过胡襄将才脱口而出的一番话,他差不多明白了司礼监的意图。唯一有些意外的是,王顺常的出现。

    这个人是锦衣卫抓的,现在堂而皇之的跪在司礼监的议室里,这便是司礼监通了北镇抚司。

    “王常顺。”

    “老祖宗,儿子在。”

    王常顺的声音带着很重哭腔,显然在邓瑛进来前,已经哭过天了。

    “你回头看一眼,认识吗?”

    王常顺拖着镣铐膝行转身,看了邓瑛一眼,又连忙转身泣道:“认识,这是邓先生,我们厂上的人都认识他。”

    “呵。”

    何怡贤笑了一声,“还会攀扯,都死到临头了。”

    王常顺向何易贤膝行了几步,“老祖宗,您一定要救救儿子啊,儿子不想死……”

    “不想死,求我没有用,你得求邓少监。你要求得他愿意救你的性命,我这儿才能给你一条升天的路。”

    王顺常听懂了何易贤的意思,忙不管不顾地扑邓瑛面前,一把抱住了邓瑛的腿“邓先生,求求你救救我,您要是愿意救了我这贱命,我就把我外面那个小子,给你当儿子。我外头还有些个好看的女人,我都孝敬给您……只求您千万要给我条活路……”

    邓瑛感觉到他快要触碰到杨婉包在他脚腕上的绢子了,便将腿往后撤了半尺:“你先松开我。”

    “邓先生……”

    “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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