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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瑛笑着摇头。

    “我这是鬼画符,你可不要学,好好跟着你们先生,他讲的才是大智慧。”

    阉童听了冲杨婉点了点头,又道:“先生,奴婢娘亲说,阉人都是苦命的人,我家里穷,不把我卖给官中,弟弟们都活不下来。家里人别说念书,就连字儿也不认识,先生您也和我们一样,为什么您的学识这样好?”

    杨婉听他说完,站起身几步走到那阉童面前,轻轻地提溜起他的鼻子。

    “嘿,你这个小娃娃,夸人都不会夸。”

    那孩子扭动着身子,“您不要捏我鼻子,都说尚仪局的女使姐姐们,个个都是最知礼的,您怎么……”

    “你说啥?”

    杨婉被他说得放开也不是,不放开也不是。

    邓瑛笑着合上书,“你也有说不过人的时候。”

    杨婉丢开手,抱着手臂站起身,低头对邓瑛道:“他小,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邓瑛捧了一把坚果子递给阉童,笑着应他将才的问题,“先生以前是读书人。”

    那孩子得了果子,欢天喜地藏到袖子里,抬头又问他,“读书人为什么要跟我们一样做宫里的奴婢。”

    “因为先生犯了错。”

    “哦……”

    阉童的目光忽然黯淡。

    邓瑛抬起手臂,把书推给他,“去吧,记得温明日的书。”

    “知道了先生。”

    杨婉看着那孩子离开时,不留意落在地上的坚果,抿了抿唇。

    “为什么要对他实说啊。”

    邓瑛起身走到门前,弯腰把那几个果子一个一个地捡起来。

    淡青的宫服席地,那只带着伤疤的手,又一次露在杨婉眼前。

    他捡完后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孩子跑远的地方,看似随意地说道:“他们总会知道的。”

    “他们知道以后,反而不会当你是自己人。”

    “为何?”

    “……”

    这是一个关于明朝宦官集团和文官集团身份立场对立的研究。

    身处局中邓瑛不可能跳脱出来理解这个问题。杨婉觉得,如果直白地告诉他,简直就是精神凌迟。

    于是抿着嘴唇没再往下说,走到窗边重新坐下。

    谁知刚一坐下,就听到内书房外的场院里传来沉闷的杖声。

    她正要推窗看,却听邓瑛对她道:“过来,杨婉。”

    第15章 仰见春台(八)

    杨婉的手指已经攀上了窗栓,听见邓瑛的声音又悻悻地握了回来。

    她回过头问邓瑛:“是怎么回事。”

    邓瑛抬头看了一眼窗纱,只道:“先过来。”

    杨婉起身走回邓瑛身边,人还是忍不住朝外面张望,“这是在打人?”

    “嗯。”

    邓瑛随手翻开一册书,把自己的目光也收了回来,“不要出去,等他们了结。”

    杨婉点了点头,没再莽撞出声,理袖在邓瑛身旁坐下,凝神细听。

    春日午后,翠绿的鸟羽在日光下轻轻地颤抖,所有的庭影都对晴日有一种温柔的自觉性。

    四下万籁哑寂,就连杖声下都听不到受刑人惨烈的痛呼。

    但杨婉和邓瑛皆明白,这是因为受刑的人被堵了嘴。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对奴婢的惩戒,这是处死的杖刑。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等待着外面的惨剧结束。

    杖声带着明显的杀意,根本没有给受刑人任何求生的机会,精准到位,干净利落,十几杖之后就听到了背脊骨断裂的声音。

    杨婉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一把握住了邓瑛的手腕。

    春袍袖宽。

    将才为了诵书写字,他又刻意将袖口掖了三寸,半截手臂裸露在案,杨婉这一握,立时破掉了男女大防。

    邓瑛低下头,看向那只白净的手。

    肤若温瓷,衬在一只翡翠玉镯下。

    和京城里所有的大家闺秀一样,她原本留着半寸来长的指甲,但由于在海子里坠坡时的抓扯,几乎全部消损掉了,如今长出来的都是新的,暂时没有染蔻丹。看起来很软,色泽也是淡淡的。

    邓瑛有的时候,不自觉地就会回避这个遮蔽在绫罗绸缎下的,年轻而美好的女体。

    正如他回避自己的身体一样。

    但是他不敢躲,怕被她误会成是自己厌弃和她接触。

    于是他只能试着力,将手臂悄悄的地往身前撤,试图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

    杨婉却并没有松开手,手臂摩挲着案上的书页,跟着他回撤的力道滑向他,邓瑛顿时不敢再动,只得将手臂僵硬地横在案上,仍由她越抓越紧。

    不多时,杖声停了。

    接着传来一阵拖曳的声音,单薄的衣料和草丛摩擦而过,两三个黑色的影子经过窗纱,脚步很快,一下子就走远了。

    这个过程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人声,只有皮肉炸响和匆忙却从容的脚步声。

    但气味却无孔不入。

    杨婉闻到血腥气,胃里忽然猛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吐。

    很奇怪,她并不是害怕外面拖过去的死人,只是纯粹觉得恶心。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很……很想吐。”

    她捂住自己的嘴背过身,为了忍住那阵呕意,愣是把双肩都逼得耸了起来。

    “这……是不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腾上涌,酸水几乎窜入喉咙,猛地刺激到了她的眼睛。

    她忙蹲下身屏住呼吸,忍到最后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浑身恶寒,抖得像在筛糠。

    邓瑛看着蹲在地上的杨婉,心中从未有过的惶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想要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她的想法,是那么卑劣和无耻。

    他忙把手握入袖中,转身倒了一杯水,挽衣蹲下,将杯子送到她眼前,“先别说话,少喝一点。”

    杨婉接下水,仰头含了一口,摁着胸口慢慢地尝试吞咽,终于开始缓和了下来。

    她又用水漱了漱口,仰起头将被鼻息喷得潮乱的头发一把拢到耳后,抬袖擦干脸上被刺出来的眼泪,喘道:“真……差点要命了。”

    邓瑛接过她喝过的杯子,起身放到书案上,压下自己内心的波澜,“对不起,竟不知你会如此难受,我……”

    “没事。”

    杨婉不知道他这声“对不起”是在为什么道歉,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的反应。毕竟在现代文明社会,“处死”一个人的现场都是对大众隐藏的。她对死刑有法律上的概念,但是对新鲜的尸体,死人的血气却没有概念。

    她想着,摁住胀疼中的太阳穴,“我没事了,就将才闻到那阵味道一下子没忍住。”

    说完又吸了吸鼻子,抓着椅背站起身,低头整理自己的裙衫,瓮声瓮气地接着问道,“最近司礼监为什么要处这么多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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