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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遇生吊着一双死鱼眼,“能不能别重复了,这里没有回音。”
“你还敢顶嘴!”
“只有死魂能进入忘川,这可是你说的。”林遇生没理会他的炸毛,慢悠悠地整理衣服站起来,朝前方不远处的河走去。
“所以你利用小鬼‘杀’死自己?”齐飞霎敛神色地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他的去路,“你想干什么。”
林遇生冲他一笑,脸颊挤出了一道浅浅的酒窝,“我说过了,我要拿回属于林遇的全部记忆。”
话音刚落,一阵凉风急匆匆地掀了过来,顿时甚嚣尘上地扬起花瓣,一时间漫天都是妖异的红色,看得人瘆得慌。
可林遇生非但不觉得可怕,反而有一种奇妙的亲切感,好似冥冥中的命中注定,他来过这里。
一眼望不到头、血一样的彼岸花,以及身后呈血黄色的忘川河流,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
一念之隔,死生分离。
齐飞见他样子像是走神了,徐徐叹了口气,“小娃娃,你可知此处是何处。”
林遇生几乎是凭借本能回答:“三川途,忘川河畔。”
“你可知三川途是何处。”
“生死的交界处。”
“你现在的肉身尚在假死状态,”齐飞放下挡住他的手臂,转而压低帽檐,沉沉地道,“但是再往前,老夫就不能保证那‘假死’会不会变成‘真死’。”
仿佛是对他这句话的映照,忘川河湍急的流水声“哗啦啦”地淌在耳畔,如同焦灼地拍打礁石,急切想要冲到岸边。
林遇生一愣,“我还没死?”
齐飞:“快了。”
“……”
“因为你阳寿未尽,老夫才能把你安置在这里,给你吊着一口气,如若你执意越过这条线,老夫不拦你。”齐飞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退后一步,微妙地拉开了距离。
呼啸的风迎着正面一掠而过,宛如在阻止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林遇生试探性地迈开步伐,结果一道尖锐的风飞快地刮过来,当即绊倒了他的脚。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五体投地地趴在了地上,摔了一嘴的曼珠沙华。
“呸呸呸……”林遇生低骂一声,扭向一旁,“你不是说不阻止我?”
齐飞一脸无辜地抬起两只手,“锁魂链没动过,哭丧棒也没拿出来,哪里阻止你了?”
林遇生半信半疑地拍拍衣服站起身,神神叨叨地再迈一步,“哗——!”的一声,林遇生眼前的景物瞬间颠倒,“砰”的一下又落在地上。
“见鬼!”林遇生气急败坏地砸了砸地,“那这是怎么回事!总不能说是自然界在妨碍我吧!”
齐飞的眼神瞥向一边,没有吭声。
他这反应实在是不正常,就跟默认了一样,林遇生犯起嘀咕,“喂喂喂不是吧……”
而后齐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娃娃,它们识得你。”
林遇生的眼瞪大了一圈,“啥玩意?”
齐飞蹲下折了一根曼珠沙华送在他眼前,直视他迷茫的目光悠悠地道:“有花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两相错,花叶两不见,因果轮回,是你种下的因。”
这种云里雾里的话,林遇生不知怎的竟听明白了,怔怔地低下头,喃喃道:“是我,干涉天道人事,导致因果错乱……彼岸花是错乱丛生的果……难道它们,是我种下的……?”
齐飞移动目光,平静地望着前面的河流,“它们不想让你送死,你还要去吗。”
林遇生一秒回复:“去。”
齐飞撑着膝盖直起身来,“就知道你倔,老夫言尽于此。”
林遇生收拢五指慢慢捏成拳,坚定不移地望着忘川河,也站直了,齐飞转了身,背朝他踱步向前,甚至优哉游哉地唱起了歌,“七月半,开鬼门儿,鬼门开了出鬼怪,鬼怪苦,卖豆腐,豆腐烂,摊鸡蛋,鸡蛋鸡蛋磕磕……”
林遇生一抬步子,果不其然削来一道疾风,他看准一个瞬间往旁边一躲,风割断花枝,扫荡了一片碎枝烂蕊,林遇生赶紧大步一跨,一分都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往忘川河飞快地奔去。
齐飞的歌声逐渐变得尖细,像京剧里的戏曲,晃晃荡荡地刺入脑子,有种头皮发麻的阴森感,“哥哥出来上坟,里面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烧香,里面坐个姑娘,姑娘出来点灯,掉进河里回不来……”
林遇生使了吃奶的劲又躲又跳,身上的校服被撕裂成了碎布条,露出里面猩红的伤口,他本来就烦,耳朵被迫听某个二货唱歌就更烦了,大声道:“你别唱了!难听死了!”
然而齐飞的手掩在长袖里,悄悄地施了个法,“姑娘出来串门,掉了脑袋回不来,七月半,送鬼魂儿,鬼魂送了关鬼门,鬼门关……”
余音尚温,紧接着“轰隆”的一道巨响,从地底传来一阵威力十足的震动,林遇生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冲后面一吼,“你他妈在干什么!”
齐飞转身拿出哭丧棒摆在前面,脸上稍纵即逝地带过一抹常人看不懂的笑,再去看时他已经恢复成原来的肃穆,只见他迅速打了几个手势,喝道:“鬼门已关!林遇生!在鬼门再次打开之前回来!”
地底的震动缓缓平静,一直以来妨碍他的风也消失了,林遇生恍然大悟,这里生死交界有一生一死两道门,齐飞是在给他关掉一边的死门,只留生门。
林遇生一扬嘴角,倾身向前,立刻没入了怨气遍野的忘川河,留下一个毅然决然的背影,“多谢!我去去就来!”
第115章 三川途忘川河畔2
“啊啊啊啊好疼啊……”
“呜呜呜呜我想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林遇生一跳进河里就被无数孤魂怨鬼的耳语闹得心神不宁,又咸又腥的污水混进口鼻,那味道就如同荒山野岭腐烂了许多年的生肉。
亲眼见证过才知道,忘川河里到处是飘荡的磷火,浮在水中的蛇虫鼠蚁,哪里还有半点浪漫色彩的影子,跳忘川河之人必定为铜蛇铁狗咬噬,污浊的波涛之中,受尽折磨不得解脱。
林遇生不知道在哪里听过这样一个说法,为了来生再见今生最爱,可以不喝孟婆汤,那便须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千年之中,你或许会看到桥上走过今生最爱的人,但是言语不能相通,你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你。
千年之中,你看她走过一遍又一遍奈何桥,喝过一碗又一碗孟婆汤,又盼她不喝,又怕她受不得忘川河中千年煎熬之苦,受不得等待的寂寞。
所以师父不愿喝孟婆汤,义无反顾地跳进这忘川,想必也是因为一位极为重要的心爱之人吧。
他需要找到师父的灵魂,才能借师父的眼睛看见他的过去。
但师父的灵魂经过十几年的啃食,也许只剩下一点残存的魂火。
林遇生没有呼吸,他屏住口鼻往更深处游去,潜得越深,周围的光亮越暗,灵魂的火光也愈发明显,它们在终无天日的污浊里徘徊,早已丧失对事物的感知能力,所以林遇生行进得非常简单,几乎没有障碍。
然而他刚有这种想法,就见那些漂浮的魂火一闪一灭地颤了颤,随即向他的位置缓缓汇聚,林遇生的脑子里登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打脸来得太快,他还没点准备。
下一刻,魂火们把他包围成了一个圆,林遇生若要再向下,就只能穿过去。
这时好巧不巧,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只见一个光亮最大的魂火出现在咫尺可得的距离,林遇生心里一咯噔,立刻去抓那团火焰。
那是师父的残存。
可周围的魂火貌似并不想让他得逞,一股脑地钻过来,把人往河面上拖。
林遇生使劲摆着腿,长长地伸着手,试图摆脱它们,但这些魂火犹如纪律严明的队伍,一齐发力,一齐拖拽,虽说一只魂火的力量小,但这么多加起来可就大多了。
林遇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也想不通这群不相干的残魂为何要妨碍他。
“喂!老子要抓魂关你们屁事!放开老子!”
话音落下,悠悠地荡开一圈水纹,只听一道极轻极柔的叹息声,林遇生的眸子顿时放大了一圈。
“你太让为师失望了,林遇……不,现在应该叫你林遇生。”
林遇生:“师……父?”
“除了为师还能有谁?”而后那团最亮的魂火逐渐拉长,晃悠悠地化成一个人的形状,依旧是长发飘飘,身姿飒爽。
忘川河没能消减他的灵魂,反而给了他一群马首是瞻的小弟。
这群“小弟”一见师父亲自出来化形,相当听话地把人挪到他老人家面前,摇着尾巴一副求撸的模样。
林遇生:“……”
师父随意挥了挥手,“下去吧。”
“小弟”们闻言悻悻地退场,猫着尾巴眼馋巴巴地跑了。
现在就剩他俩面对面眼对眼,林遇生有些心虚,毕竟之前送刘锦离进地府一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师父交代。
本以为师父只剩一点残魂,鬼知道还生龙活虎的嘞……
师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盯了好一会,盯得林遇生浑身发毛,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师父……”
“为师怎么交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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