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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遇生木然地道:“我不是……‘林遇’。”
刘锦离:“……”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林遇,我是……林遇生……”
刘锦离彻底傻了,上前掰过他的双肩,“不可能!我的小鬼绝对养好了,不可能会出现差错,你的记忆应该恢复了!”
然而就在这时,“啪”的一声,林遇生近乎光速地一抬右手,攥紧了他的腕,眼神立刻就恢复了正常,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终于抓住你了!”
“什么?”刘锦离瞳孔一缩,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难道……你是靠自己的意识硬撑回来的……”
林遇生渐渐加大手劲,笑得败絮尽显,“谁规定恢复记忆就一定会变成记忆中的样子?你丫傻逼肥皂剧看多了吧。”
刘锦离目瞪口呆。
接着林遇生一字一句地道:“我只不过是想找到真正的杀人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既然现代法律拿你没办法,那就按照你们的规矩,上交地府。”
话音刚落,传来“砰”的一道撞门声,只见一个头顶高帽,身穿白色长袍的影子在门框里背光而站,他右臂一挥,那袖口就探出一截锁链,直直地冲了出去,眨眼将刘锦离缠了一圈又一圈。
事到如此,刘锦离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林遇生故意只身一人来见,本意是想引他现身,好让阴差成功缉他归案。
林遇生但笑不语,松开了手。
全程观摩的易小军几乎是把自己贴在了窗户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白袍男人的上半张脸掩在帽檐下,高帽上四个大字——一见生财。他面无表情地将铁链一拉,刘锦离就像一根被怪力连根拔起的幼苗,蔫巴巴地退到了男人的掌心。
两人身后弥散出一团黑雾,白影挪了一步,刚要把人推进去,林遇生适逢时机地偏头一笑,大爷一样地坐在地上,“七爷等等。”
男人朝他看去,表面风轻云淡,掩在帽檐下的太阳穴却划过了一滴冷汗。
“七爷,我想和他说一会话,可否请七爷通融通融?”
男人相当有礼数地颔首示意,侧身站在了一旁。
“多谢七爷。”林遇生垂了垂睫毛,脸色明眼可见地白了一度,“我说刘锦离,十年前你干出违背师训的混账事,妄想复活师父,如今又强制唤醒我的记忆,你是有病吗?”
刘锦离沉默着不接话。
林遇生闭上眼,“回答我。”
刘锦离听罢扯出一个轻蔑的笑,扭头对阴差道:“无常大人,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您可以带我走了。”
白无常停顿了一会,见他们真没再说话,一挥长袖,将刘锦离从下到上缓缓遮蔽。
刘锦离斜睨着视线,极深极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安静地合上眼,转了身,“林遇,你答应过的,带我去看大好河山,你答应过我的……我信了……”
——“你给我听好了!以后我给你讲故事!我教你功夫!我带你云游四方!这大好河山你还没看够,今后我带你去看!!”
可惜隔得太远,林遇生一个字没听清。
最后等两人完全消失,他才颤颤巍巍地抓着拐杖从地上爬起来,冷冷地对玻璃窗里的人道:“易小军,如果你下次还敢犯事,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说完他拄着棍,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留下一脸惊恐的易小军。
他能感受到林遇生身上有一股特质不一样了,让人不寒而栗。
这短短十几分钟,斗笠人对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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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遇生办完手续出了拘留所,外面已经全暗了,一轮残月高高地在黑幕中挂着,显得这个小镇异常阴冷。
不远处有一抹颀长的身影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之下,目光极其幽远,如同怨念地望着他。
林遇生眼瞎,他看不见。
随后一道低沉的男音传来,恍若落入了耳朵里,“哥,你回来了。”
语气不悲不喜,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遇生的脑子“轰”一声炸出一片空白,往昔的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晃过,压得他窒息……
他逐渐扬起一个苦笑,衬得那灰白的瞳眸又空洞又萧瑟,“啊,是季司啊,哈哈,我可真是个混蛋……”
第94章 就算死也不逃了
他说出来的话仿佛是尖锐的刺,一根一根地扎进季司的心里,疼得半晌回不过神,只能呆呆地望着他,带着全身心的眷恋缱绻……
林遇生捂住半张脸,慢慢沉下了去,“我给了刘锦离希望,又自顾自地抛下他,师父要我照看好他,可我亲手把他送进了地狱……”
季司的眼中稍纵即逝地掠过一丝仓皇,垂在腿侧的手指不自然地蜷了蜷,“你……全想起来了?”
林遇生不答反问:“季司,你恨过我吗。”他扔下拐杖,没有依傍地走了两步,待到一个阶梯,他脚步趔趄着跌了下去。
季司当即吓得手心冒汗,刚想去扶他,林遇生陡然一喝:“别过来!”
“……”
他喘了几口气,拍拍腿上的灰尘,又一瘸一拐地朝向那人,行进得异常困难,季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动弹分毫。
林遇生一面跌跌撞撞地往前,一面故作轻松地和他唠嗑,“我只看到和刘锦离认识的那段时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里多出了很多你的事。”
季司使劲地收紧五指,把掌心掐得发紫。
他笑了笑,口鼻处宛如有一片氤氲,“我说你这辈子太苦了,如果下辈子不愿意做人,就去地府当个公务员……”
季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三个字:“我知道……”
林遇生:“我还看到你穿裙子舞剑,舞得可好看了,我给你的那把木剑,你一直带着啊……”
“我带你和刘锦离去游山玩水,你好像不喜欢吃鸟肉,只吃了一点点。”
“除灵会上,你以为猎鬼人杀了我,不惜破坏规矩也要下场为我报仇,可惜我不领情,还打了你……”
“大家都以为你是季家百年一遇的‘红瞳泣血’,只有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林遇生终于只剩咫尺之遥,他拖着快要裂开的膝盖,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对着前面,仰头去看那个一直等待他的大男孩,眼睛升起一团雾气,“对不起……”
他的眶里有一圈鲜红,下眼睑夹杂着血泪干涸留下的深色硬块,整张脸透着死一样的白,分明是一个乐观到极点的人,如今却被反躬自责折磨到几近崩溃。
季司一双眼睁得像灯笼,惊恐地和他直视,“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林遇生小心翼翼地靠近,竭力地压抑着心跳,“我看到你被绑在漆黑的铁板上,有人拿手术刀一遍又一遍地放你的心头血……”
季司:“……”
“你那么小,那么瘦,皮肉都挂在骨头上,哪里承受得住……”
话还没说完,只听季司哑然道:“好了林遇生,不要再想那些事了,这不是你的错,也别再回忆了,算我求你……”
林遇生:“对不起……”
季司:“不是你的错别道歉了!”
林遇生却充耳不闻,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我逃避你的时候,你该有多难过……”
季司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是在为昨晚的那句“到此为止”道歉。
“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的,对不起……”他的话像粘腻的糯米,一个字一个字地黏在一起,到后面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对不起”三个字十分清晰。
季司一时不知道该欣喜还是该难过,只是心底涌上层层高的浪潮,轰隆地炸出一阵耳鸣,顷刻间裹挟了他所有的理智,眸子里透着一股几欲疯狂的情愫。
林遇生逐渐抱住他的背,透过轻薄的衣服摩挲那条斜长的疤痕,“你一身的伤,有一半是为了我,我何德何能,凭什么……”他两只手攀上他的肩,把头埋在肩砍里,宛如庆幸地感受着他体温。
想起之前的种种,季司总会挡在他身前,就算遍体鳞伤也要护人周全。
落花洞女的时候偷偷跟着他和齐飞去医院,为了破除陈子筱许的“愿望”对她大打出手,以及在洞神的幻境里对他说的那句:“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以前相处的点点滴滴突然就有了个合理的解释——季司想救他,想把他从“天赐阴阳瞳”的牢笼里拉出来。
七岁的他不懂爱为何物,只是凭借着一腔天真的怜悯,充其量是设身处地的可怜,所以十八岁的他情蛊发作,不是出于“林遇”的情。
林遇生哽咽一声,眼里擒了泪,“我喜欢的人因为我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我心疼……”
季司立刻呆若木鸡,眼睛直了半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末了,才柔声喊了喊他的名字,“林遇生。”
林遇生一愣,抬头:“你叫我什么?”
“这回……”季司霎时俯身对上他的眼,血瞳里的戾气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全数袒露,恍惚要将他吞噬殆尽,“你就是想逃,也逃不走了。”
面前人的表情和刘锦离那时相差无几,都有一股病态的偏执,在这张俊美的脸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像个美丽的疯子,无端让人挪不开视线,好似天地万物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无关紧要了,林遇生也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他一起疯了,悠悠地笑道:“我不逃了,死也会死在你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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