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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疏眼下看着虽然模样年轻,但她其实也已经二十八岁了,自三殿下还是个奶娃娃时,她便已被皇后娘娘安排着,照顾长公主和三殿下双生子两个。

    时至今日,兰疏都还记得,小时候的三殿下,并不是如今这幅冷冰冰的模样。

    那时的三皇子,还是个爱哭、爱撒娇、软乎乎粉嫩嫩的小团子,动不动就要皇后娘娘抱,跑起来一颠儿一颠儿,甚是可爱。

    倒是那位真正的长公主殿下裴昭瑜,才是自小早熟且早慧,心思多且重。

    许是因着是女孩罢,天生便对这后宫中,女人对女人的恶意,更为敏感。

    长公主也因此,从小性子内向稳重、沉默寡言。

    三殿下其实只比长公主晚了一会,从亲娘肚子里出来,但毕竟是幺儿,好像天生就点满了撒娇技能,不光是皇后娘娘拿这爱娇的小儿子没办法,便是那不比他大多少的长姐,也对这个幼弟爱护有加。

    直到后来……

    长公主殿下不明不白的薨了,皇后娘娘一夜之间状若疯狂。

    三殿下人生中,两个最爱护、疼爱、能让他做个无忧无虑小娃娃的女性长辈,一下子就没了一个半儿。

    他也终于不得不直面,没了母亲和姐姐这两把保护伞后,与昔日相比,显得截然不同起来的皇宫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年南方水灾,陛下与诸大臣在议政阁同吃同睡,七日不出。

    而长公主薨了整整三日,皇后娘娘却一直抱着公主已经凉了的小小身体,哭着不让任何人接近,更不许发丧。

    后来娘娘累的实在撑不住了,终于在第四日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就发现,自己怀里的女儿竟然正在睁着眼看她。

    “长公主”眨巴眨巴眼睛,问:“母妃,你怎么哭了呀?”

    兰疏想到这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三殿下是个聪明的孩子。

    裴昭珩心情不好时,便爱临帖,且一临便是一两个时辰,常常一个上午便这么过去了。

    他临了一摞一摞的贴,性情也一点点变得越来越像死去的姐姐,几乎骗过了所有的人,包括精神时常不正常的母亲。

    他变成这副模样,兰疏刚开始本来只是觉得陌生,但到了后来……

    当初那个奶团团、爱撒娇小娃娃的旧影,竟然也开始一点点,在她心里变得模糊起来。

    就仿佛那个真实的三皇子,其实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今日殿下又忽然开始大清早临帖,多半又是心绪不畅了,兰疏也不敢问,究竟是为什么,只一声不吭站在边上研墨。

    裴昭珩却忽然开口道:“兰疏。”

    兰疏连忙道:“奴婢在。”

    “你觉得驸马好吗?”

    兰疏怔了怔,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样的问题,只老实道:“驸马爷的家世、人品、才学、俱是贵重,难得的是心性又纯良,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裴昭珩低声道:“你说的不错。”

    兰疏见他这幅神色,终于没忍住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驸马爷做了什么,让殿下觉得不顺意了?”

    裴昭珩笔下,正好写到那字帖“贺吾师寿辰古稀之喜”一句中的“贺”字,不知为何,忽然笔下力道失了轻重,将那贺字的一半沾上了个黑黢黢的大墨点。

    他便皱着眉,把笔往边上笔架上一扔。

    兰疏见状,正要安抚他,字而已,重写就是了,却听裴昭珩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前些日子,我便想不通,他有家世有才学,为何要来选驸马,自断前程。”兰疏闻言愣了愣。

    裴昭珩顿了顿,低声道,“……是我与父皇欺瞒于他……妨了他一生前程。”

    兰疏这才明白过来,殿下今日,为何忽然临起贴来了。

    她简直恍然大悟——

    仅管三殿下对外,一向是副清冷孤傲的模样,仿佛对谁、对什么都不上心,但兰疏却知他秉性,其实再淳良不过。

    否则也不会甘愿委屈自己,为了母亲心甘情愿男扮女装多年了。

    若驸马爷真是个纨绔,那倒还好,三殿下心中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负担,但越知道驸马爷有才学,有人品,却因着这桩婚事断送了前程——

    三殿下会因此愧疚,觉得贺小侯爷明珠暗投,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兰疏心中叹了一口气,口里却道:“殿下……换个思路想想,也未必是您害了驸马爷啊。”

    裴昭珩怔了怔。

    兰疏道:“谁又说人这一生,只有做了大官、成就了大事业,这辈子才算过得快活呢?便是那些个做官的大人们,又有几个最后能熬得出头来,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呢?”

    “若真这么想,这世上十个人里,岂不是有八九个都白活了?”

    “驸马爷虽的确因为这桩婚事,不可入仕,但若能因此免于卷入朝堂纷争,可以一辈子快快活活,做个富贵闲人,依奴婢看,倒不比汲汲营营、整日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差到哪儿去。”

    “殿下若真的觉得,自己对不住驸马爷,好好待他也便是了,总归眼下,贺家已得了不少的赏赐,日后奴婢们也留意一些,看看驸马爷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来告诉殿下,殿下再好生补偿他,只要能叫驸马爷过得顺心快活,殿下欠的这份情,不也算找补上了么?”

    裴昭珩听他说完,却只缓缓摇了摇头,道:“男子丢了前程,岂是一点吃的玩的,便能找补的回来?”

    “我观贺子环文章,乃是胸有沟壑之人,他虽不说,却也定然自有抱负,不是那等会为了荣华富贵迷了双眼、玩物丧志的寻常纨绔。”

    兰疏无奈,心知三殿下这是钻进牛角尖里去了,正要在劝,却听裴昭珩忽然低声道:“事已至此,我便是再愧疚,也于事无补……如今亦只能将他当成亲生弟弟,好生照拂他与他妹妹了。”

    兰疏见他终于不往死胡同里拐了,十分欣慰,连忙笑道:“正是这个理儿呢!殿下说的一点不错,您能想通,真是再好不过了。”

    裴昭珩正欲再言,却听门外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为首那个步伐,节奏甚快,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整个公主府里没第二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主仆二人立刻心有灵犀的闭了嘴,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门外来的,自然是贺小侯爷。

    贺顾刚才虽然因为早膳时惨遭嫌弃,足足伤了一整顿饭的心,但他十分努力的啃了三四块龙骨,又再灌了一碗面,感觉腹中甚为充实,离个头超过瑜儿姐姐,近了大大一步,那自信心,便又重新找补了回来。

    贺顾本来就不是会钻牛角尖的性子,纵然低落片刻,一旦给自己找到台阶下,便会麻溜儿的顺坡下驴,不会为难自己。

    在他心中,现下他和瑜儿姐姐新婚燕尔,陪着她才是眼下一等一、最要紧的事儿。

    公主府的书房布置的十分雅致,贺顾一迈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墨香,见长公主与兰疏主仆二人正站在案前,便快步走了上去,道:“姐姐好勤快,一上午又是练剑、又是习字的,比我强多了。”

    兰疏笑道:“咱们长公主殿下,在宫中时便日日这般,雷打不动,皇后娘娘都总开玩笑,说殿下像个老学究呢。”

    贺顾走到案前,看见长公主临的一副字,顿时眼睛一亮,道:“我认得,我认得、这是王止明先生的《对江序》是不是?他的行书真是独步天下,前无古人,后……”

    说到这顿了顿,忽然嘿嘿一笑,道:“后只有瑜儿姐姐!”

    裴昭珩:“……”

    兰疏:“……”

    兰宵:“……”

    贺顾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马屁仿佛拍得尬了些,连忙摸摸鼻子,干咳一声,准备转移话题。

    长公主却失笑着摇了摇头,道:“真是胡说,王老这《对江序》的功力,我拍马也赶不上,怎能与他相提并论?”

    贺顾道:“我字写的不好,也看不出来什么门道,总之我觉得,瑜儿姐姐写的,已是很好啦!和这个帖子比起来,也不差几分嘛。”

    长公主道:“写字不能只看形,更要看骨和神,只是形像,不过是学到皮毛罢了。”

    贺顾一哽,心道,我不过只是拍个马屁而已,瑜儿姐姐可真是太认真了。

    他挠挠头,道:“自然,姐姐说的自然都是对的。”转头看着兰疏,“兰疏,你先歇歇,我来给瑜儿姐姐研墨吧?”

    兰疏也是头回听见驸马爷这般,一口一个“瑜儿姐姐”的叫三殿下,而打量三殿下神情,竟然也能毫无心理负担的坦然受之,心中不由得啧啧称奇。

    她正要答应,退到一边儿去,长公主却抬头看着贺顾,那双一向清冷淡漠的桃花眼,正神色认真的定定看着他,道:“子环若想习字,其实不难,我虽功夫还不到家,教你应当还是够的。”

    贺顾一怔,压根儿没听见长公主后面说了什么,只有那“子环”两个字,在他脑海里不停盘旋。

    天呐!

    瑜儿姐姐,终于不再贺世子、小侯爷、驸马的叫他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表字,他必须回去好好记着。

    贺顾心中美得冒泡,这才反应过来长公主刚才,是要亲自教他习字,他上赶着还来不及,又哪会拒绝,连忙道:“当然想了!只是要麻烦姐姐……”

    旁边的兰疏,听着贺小侯爷那腻歪歪的“姐姐”,简直牙酸,只眼观鼻鼻观心,心道真不知若是日后驸马知道了殿下真实性别,该是如何表情。

    实在不敢细想啊。

    兰宵却心情复杂,暗想,谁告诉她长公主殿下和驸马爷定然会感情不睦的?

    必得将她嘴给撕了,真是害惨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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