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2/3)

    “今天他可能在办公。”前台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维杰抓住我的手腕往电梯走去,我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手,也觉察到了前台的视线。到了顶层,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办公室门口,门和墙都是毛玻璃材质,但视线完全透不进去。维杰敲了下门,听见了里面的回应,握住门柄推门而入。穿着白色长袍的灰发男人正在办公,身后简约的书架上摆着几本专业书,对面有完整的医疗设备和躺椅,他的脸孔我很面熟,我记得他是维杰的父亲。他抬头,手上停止了工作,充满阅历的眼睛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微微抬高了眉毛,稍后立刻注意到了我。我不敢和他对视太久,隐隐有些不太自在。

    “她只是说出来了,有些人只敢想想。”我说。

    我诧异地转头看维杰,他一脸坦然,甚至有些淡漠。维科医生无奈地摘下眼镜,捏了捏眼角,再戴上,叹了口气,整张脸比刚才略显老态。他示意我躺到牙科椅上,我看了维杰一眼,慢慢来到椅子边躺好。

    “我把他带过来补个牙。”

    他的一系列举止告诉我,不要靠得太近。我觉察出这点后,心被紧紧抓住的压抑感又出现了。我放慢了脚步,左肩微向前倾。他在前,我在后,我胸口的那根细线被牵在他手里,一拉扯就会痛,这根绳子的意义在他的手里变成了控制我的命令,而我一直通过说服我自己以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纵使有无数个理由,人也会有失控的时候。就同现在一样,我如影子般跟随其后。

    我下巴吓地一缩,呼吸都停止了,心脏剧烈跳动。右边的车门打开,我僵硬地下了车,全程盯着地面。维杰带我走进大厅,里面有许多人。天花板、墙壁、地面,到处都反射着温润的光,无比洁净,视觉上纤尘不染,透出股浓郁的现代感。绿植放置的位置恰到好处,给无机质气质的大厅点缀了些有机质的生命力。我听见维杰问前台维科医生现在有没有病人,美丽的前台有点惊讶地笑了一下,说维科医生今天不出诊。

    饭后,我们三人一起离开,我拿着小卖部买来的饮料,嘴里咬着吸管,脚微微有点跛,但不影响走路。我静静地听另外两人的闲谈,心里想着维杰的约定。一路走到教学楼门口附近,我看见维杰脚踩着绿化带边缘的台阶,手揣在口袋里,周围没有其他人。他见到我时表情没有变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然后头微小幅度地一摆,转身迈出了长腿,给我背影。我有点懵,反应过来后匆忙找了个借口离开,努力跟上维杰。

    我走路姿势还不够明显吗?

    阿泽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回应,一时无言以对。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呃……”我思索着说辞,刚一开口,下巴就被捏住,被要求张开嘴,剩下的话心安理得地回到肚子里去。耳边传来维杰很小声地噗嗤一笑。

    维科医生端详我的口腔内部,沉稳地说:“碎了一小块,填充回去就可以了。”

    “是的。”维杰不咸不淡地说。

    “和你吃饭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看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另一个同学说。

    “你们原来的班级应该很和平。”我对那个同学说。

    车上,我一路都看向窗外,没给他一点反应,好像看风景就能忘记掉先前的糟心事。只有两三分钟,风景一晃就停在了四层高的牙科医院门口,招牌是蓝底白字“维健牙科”,在市中心的闹市里是冷峻的存在。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维杰的手就放在我这边的车门把上,靠得极近,近乎环抱在身体里。

    我意识到维杰发现了我在看他,马上避开视线。

    “你突然怎么过来了?”他问,声音比较低,有厚度。

    “你走得怎么这么慢,我以为你在用爬的。”等我快走到车这边时他开始嘲讽我。我给了他一个哀怨的眼神。

    “嗯。”我没有感情地应了声。

    我再一次望向那个方向,确实,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并不施以多余的关心,仿佛在某种无形的运作机制下活得随心所欲。在这个地方的社交世界里,他们形成了最突出又最危险的顶层圈子,即使没有人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他们的举止、衣品、态度、话题,都比同龄人要显眼,虽然有偏离正常学生的顽劣与任性,却也因此依然受着关注。尤其是维杰,他长相帅气,脑袋聪明,所以更加受欢迎,但也让人不敢靠近。我想,他们欺负别人只是为了寻求对自我地位的确认和游戏的乐趣,自信自己施加的影响自然会渗透到受害者的处境之中,至于造成的状况如何,他们并不觉得在这上面分散注意有什么意义。受到了欺负,自然沦为了底层人。这是种潜意识。我认为是他们并不完整。

    “他们是很过分啊。”阿泽说。

    “我也是。”我平静地说,勺子搅动着淋上牛肉酱汁的米饭,舀起来伸入嘴里。

    校门开一半,方便学生外出就餐。我因为步履缓慢,离得太远,出了大门后左右环顾一时找不到维杰在哪儿。车的喇叭声在右手的人行道边响了一声,有人喊“喂!”我循声望过去,维杰已经叫了辆车,他在不耐烦地等我。

    我坐在躺椅上看着维科医生摆弄各种仪器,来来去去,又听见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维科医生质问维杰,维杰只说不小心推了同学一把,可我知道他在胡诌,我怀疑他故意在和父亲置气,两人的关系看样子有点儿紧张。维科医生继续坐回来,手持尖锐的金属仪器,我闭上眼深吸气,大脑一阵眩晕,他让我不要紧张身体放松,对我的耐心一直都非常好。他在我嘴里捣鼓,目光稳健,绰有余暇地问我:“维杰在学校经常欺负你吗?”

    “行。”

    “但他在的吧。”维杰的语气很肯定。

    我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嗯”声,眼珠往侧一转,视线模糊湿润,只能看到一个有距离的人影,我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可能看到仪器的时候就已经眼冒泪花了。我头颅里自行想象口腔内有金属在和我的牙齿打架,但为了不碰到神经,我拼命克制住乱动的冲动,指甲深深陷进软垫里。维杰一定在旁边看好戏,我这模样肯定特别逗。

    “发什么呆啊。”他说。

    “脚还没好呢?”

    维杰在他的高中是怎样的存在,会欺负怎样的人,会受到多少人喜欢或憎恨,他穿校服的样子是什么模样,成绩排名如何,诸如此类,对我来说是另一个世界。但我似乎能够预料到大概,毕竟在这短短的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他已经施加了如此巨大的影响力,我的生活里到处都能寻见他的痕迹。

    “你弄的?”维科医生变得严肃起来。

    “那你们为什么还跟我吃饭,不怕被影响到吗?”

    维科医生娴熟地戴上手套,坐在我旁边,打开灯,问我:“他怎么弄你的?”

    “普普通通,也没有这种现象。”

    “你呢?有什么想法?”我看着他问道。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