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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政常歌二人本是沿着山道骑马而行,走了没多久,被烧焦的木头?拦得没法走,常歌朝着北向驭马,直接闯入密林之中,示意祝政朝这边走。

    常歌一直在祝政前方五六步的距离行着,不远不近,祝政若是加速追上,他便也?加速,祝政若是缓了下来,他也?放缓。

    烧焦的枯木林延续了一阵子,常歌在其中左钻右穿,忽然见着一大片丁香藤,只打了一串串小果,还未绽开。

    常歌见着层叠如絮的丁香骨朵,叹道:“之前山火那么?厉害,这才数月不到,枯樵之上,居然连丁香都要开了。不过,这花不好,不开也?罢。”

    祝政马蹄徐徐,追上了二人之间五六步的距离,问道:“这花有何不好?”

    “先生没听过么??蕉心不展、丁香千结,这东西,是愁怨花。”

    常歌一回头?,恰巧见着祝政停在丁香藤侧。

    粉白?带紫的细小花朵缀了雨水,满枝晶莹。

    春日里的夜风一过,花枝悠悠凑向祝政,更衬得他新月清辉一般,几分愁绪、几分温柔。

    常歌不自觉晃神,微微一笑?。

    “将?军最近……缘何躲我。”祝政并未回头?,只垂眸,看?着未绽开的丁香结。

    常歌一愣:“没有,怎么?会?。”

    祝政驭马回身?,短短几步距离,他走得缓而慎重?。他停在与常歌平齐的地方,朝他伸手?:“过来。”

    第三十?六章大仁

    常歌没躲,他的马停在极近的地方,问:“干嘛?”

    这是个傻问题。祝政的动?作很显然是要他到自己?的马背上来。然而他看?常歌似乎不太?情愿,并未出手?强求。

    常歌脸上闪过一抹怅然,他很快弯起眉眼,摸了摸祝政的白?马:“你家先生对你可真不好,俩大活人呢,都上去,还不折腾死你。”

    白?马温和地眨了眨眼,好似赞同。

    他开了个玩笑?岔开话题,轻挥马鞭想离开,鞭子却被人扯住了。

    他一回头?,看?到祝政正望着自己?,松松拉住了他的鞭梢,常歌却觉得,那条鞭子沉得他再也?拿不住。

    “你要就给你。”他将?马鞭一松,佯做没看?到祝政眼神的黯淡,败兵似的逃离这里。

    早些时候刚下过雨,夜也?将?起。

    马蹄踏在软草之上,溅起些许清露,常歌在密林里七钻八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祝政还捏着他的鞭梢,马鞭无力地垂落下去。

    有时候他真的分不清,常歌和他之间有多少是君君臣臣的义理顺从,多少是因为少时陪伴成性,又有多少是另一种别样情思?。

    他不是不知道,常歌的心思?只是刚冒出个绿芽,可能常歌自己?都没理清楚究竟哪部分居多,他就立即不管不顾,将?这缕嫩芽死死攥在手?心,好像生怕常歌回过味来,反悔似的。

    这回祝政没有驱策白?马追上去,只由着它懒懒行走,那马也?悠闲起来,时不时还停下来吃上几口草。

    常歌的马鞭是五枝柳条拧的,握柄的地方有些显著的掐痕,粗糙的柳枝皮卷起,露出青嫩的内里。

    握鞭的时候是不会?掐着鞭柄的,常歌这种骑射惯了的更不会?。马鞭上留下掐痕只有一种情况——他心中杂乱焦虑,不自觉地掐紧了手?中唯一捏着的柄。

    祝政想不通他焦虑的缘由,他的白?马徐徐而行,忽然停了脚步,打了个响鼻。

    “先生慢死了。”

    树上嫩叶挂满雨露,圆月将?出。

    常歌站在树下,随意靠在马背上,本是抬头?看?着他的,和祝政目光一触,即刻偏过头?去。

    月是好月,人乃璧人。

    他还以为常歌去了便去了,没想到还会?在前方等?他,一时有些发愣。常歌三两步走过来,拉过了他的马笼头?,牵着他的马,缓缓朝前走。

    二人各有心事,沉默着走了一阵。露水压过草地,整个夜晚都温凉潮湿。

    “我没在躲着先生。”常歌牵着他的马,忽而小声道,“我……只是不知是怎么?了,这几日见着先生,心里就重?的慌。”他停住脚步:“我见着他人,明明没有这样的感受的。”

    常歌还要朝前走,手?上忽然一凉,被人覆住了。祝政只不松不紧地捏着他。

    常歌摇摇头?,摸了摸白?马:“我躲不过十?五了,这回可不能怨我。”

    祝政已经下了马,扶着常歌的背帮他坐了上去,复而自己?也?跟着上马。

    常歌肩背窄瘦,恰巧入怀,祝政只是绕过他,轻轻抓起缰绳,就显著感觉到怀里的人全身?都紧绷起来。

    祝政没有俯身?贴上去,而是保持了一点微妙的距离,轻声和他说话:“景云,自药王谷回来了。药王不在,仅有一张字条说是出去云游了,景云说,药庐里有层厚厚的灰,可能许久未归了。”

    常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马背上颠簸,他的发尾摇摇荡荡的,胡乱在祝政衣襟上扫。

    “过阵子,我还要他再去,一定把药王请来。”

    这回常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彻底走神了。两个人距离很近,祝政的角度可以毫不费力地从领口看?进去。

    常歌正低着头?出神,右颈后方露出一小片粉色的胎记,活像是落了片花瓣在上面。月光照得他肤色白?净,而那片花瓣样的胎记则越发灼眼。

    “常歌。”

    常歌轻轻嗯了一声。

    “你劝乔泽生不要过于冒险的话,真的是那样想的么??”

    常歌摸着有些粗糙的缰绳。

    其实,将?与士不同,士将?留存,否则难以久战;但将?当无畏,否则军当不军。

    那话劝劝乔泽生合适,但放在他身?上,其实是不大合适的。

    不过这话,他是不敢当着祝政的面说的。尤其是知道箭镞真相之后,他有些惶惑——他身?上有冰魂蛊毒,又常常在马背上讨生活,他从没想过会?活得长长久久。当时答应祝政也?是想着有一日算一日,但他忘记了一点,祝政似乎并不这么?想。

    只是受伤而已,祝政就完全受不了。

    常歌只低声搪塞:“是,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这么?劝乔泽生。”

    他忽然觉得身?后的人稍稍顿了一下。

    经过密林,白?马晃晃悠悠,踩着月光沿着林边走,恰巧能远远俯瞰襄阳。

    汉水环抱,襄阳城里已有了些活人气,天刚麻黑,已点起了些许灯火。

    常歌见着那片灯火,身?子渐渐放松起来。灯火映进他漂亮的眼瞳里,一片璀璨。

    祝政的声音更低了些,也?更温和了些:“将?军此刻在想什?么??”

    “我在想……终有一日,天下泰定,江河万古,我王……万年。”

    三个愿望,十?二个字,没有一个字在说他自己?。

    祝政攥紧了他的手?。

    常歌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不知是规劝还是开解,轻声说道:“……王乃公器,须寡欲薄念,无妄无情,大仁不仁,方成仁王。”[2]

    常歌对这一点认得太?过于清楚,尤其是西灵一定,狼将?火寻鸰失踪,狼胥骑崩解;而北境一定,定安公常川“自尽”在常家祠堂。

    他没觉得这命运末途太?过于残酷,这不过是历朝坐拥兵权的大将?,无可避免的末局而已。

    正如常川生前时常说的那样,“将?者,为王之刀剑,锐利即可,无需多思?多情”。

    他还偷偷想过,万一功成,良弓藏了便藏了,只要为家为国、为定天下,他都能接受。

    常歌同祝政说着掏心窝子的话:“我杀孽太?重?,一路走到头?,怕是神佛都不肯渡……而今更是,过一日便赚了一日,很多事情,只盼先生看?开些……自古仁王军政大事,只有礼乐征伐。除此之外,万事万物、凡间众生——”

    “……何物不可舍,何人不可舍。”

    突然间,他被死死抱住了。

    祝政搂住他的力气那样大,几乎要将?他的肩骨都捏碎一般。这本该是个主动?宽慰的动?作,但祝政却极其压抑,像要撷取他身?体中的一切温度。

    也?不知是谁在宽慰谁。

    常歌由着他搂紧,由着他裹住自己?的手?,祝政的手?指掠过他手?背时,指腹上伤痕仍在,留下轻微的刮擦感。

    这道理连常歌都知晓,祝政断然也?知晓。

    许是此时他才受大难,祝政对他的怜惜也?多些。他大可以先将?祝政安抚下来,明日之事颠沛,谁又能说得准——况且,也?许真的发生什?么?不测时,祝政早已坦然。

    常歌转言安慰:“是我说错话了。”

    祝政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受伤是天罚、伤痛是小事的鬼话,彻底没理他。

    没想到常歌轻轻抚着他的指尖,轻声道:“先生下次,不要太?任性了。”

    “手?。伤成这样,我也?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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