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我的国(1/1)

    我次日进宫。正好赶上三堂会审。皇帝,大理寺卿,御史台,齐聚殿前,不知道的还以为审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案子。

    不对,林氏余孽叛国通敌,按这个名头来,确实算得上是大案了。

    大堂之上,林景被拖着上来。两条腿从膝部被打断,狱卒揪着他脖子上的铁环,从地牢一直拖行到大殿。

    他的主子还没死呢,他就宛如一只丧家之犬。

    林景着一袭白色囚服,前后都是大大的一个“囚”字,囚服素薄,或淡或深的血痕从粗麻布料中渗出来。一双赤足被锥心刺贯穿,汩汩留着血,无论什么姿势都会牵动到伤痕。好看的手指淤紫肿胀,指甲缝里黑红一片,是上了夹刑的缘故。

    本王的人,林景,浑身上下,尽皆喋血。只有他那张脸还算完好,素洁寡淡,惨白如纸,只唇角一丝血色,就是全部的颜色了。

    我胸腔起伏,握着杯子的手青筋暴起,如果眼神能杀人,那个狱卒已被我杀了千百次了。

    没人知道我忍得有多难,才能不在御前失仪。

    皇帝看我脸色难看,撇了一眼就转移了视线,清了清嗓子:“就开堂罢。”

    大理寺卿点头,惊堂木一拍,满堂皆寂,寺卿肃然看着林景,沉着嗓子道:“林景,你乃叛贼林卿之子。”

    连问都不问,用的是陈述句。

    林景苦笑:“林卿是谁?”

    “你哥哥林宁叛逃南楚,你可知情?”

    林景歪了歪脑袋:“林宁,又是谁?”

    我笑了,整个大殿没人说话,连根针掉下都能听见,我一笑,除了林景,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寺卿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可这审问审得也太好笑了,我怎么能不笑?

    “商诀!”皇帝冷声敲打我。

    “好,我不笑,我不笑了。”

    最后一丝僵硬的弧度从嘴角褪去,我面色青冷,如现世厉鬼。

    寺卿捻动着胡子,看我一眼,又看着林景,不疾不徐,“你要不说,自然也有别的法子可以证明。来人,传证人周氏。”

    太监尖着嗓子叫道:“传证人周氏——”

    周氏被差役架着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圣驾前。

    大理寺卿示意她说话,她方颤颤巍巍抬起头来,我一看,还真是当年卖林景的那个妇人。

    四年多过去了,那妇人倒未见苍老,想来是用林景卖身的那一锭金子过的颇滋润。

    她跪在林景旁边,看也不看林景一眼,低眉顺眼,视线不超过皇帝的足部,一副良民的样子。

    皇帝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听她慢慢道来:

    “...十八年前,老身在家门口看到一个刚足月的婴儿,正是...这林景,老身见这孩子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心里头怜惜,就带回家教养。这婴儿身子怪,是天生的雌雄共体,因此老身多留了个心,老身清晰地记得他左腿的大腿内侧有个青色的状若小剑的胎记,正是林氏的标志。只是当时老身并不知道这回事儿,一直养他直到十四岁,卖给了王爷,料王爷能够厚待他。”

    那妇人嘴唇蠕动,喋喋不休,有条有理,看在我眼里却如同魑魅附身。

    她当年把林景卖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巧舌如簧,有理有据。一个满嘴脏话的粗野乡妇,装模作样起来真是叫人作呕。

    我冷哼了一声,皇帝又是皱眉看我,我也毫不在意。

    大理寺卿在旁边对皇帝轻声道:“这老妪说得应当是没错的,时间都对得上,她收养犯人的时候恰好就是林氏处决的那几天,犯人左腿的胎记虽然已经没了,改刻了....元清王的私印,但多半是心里有鬼,刻意掩盖。”

    我手指敲击着扶手,发出一声嗤笑,“林景大腿上的印是本王刻的,难道本王心里也有鬼?”

    “商诀!”皇帝不干了,一掌拍在案几上,让我闭嘴。

    林景这时候亦看我,他冲着我摇头,我却只看到他脖子上一圈淤红刺目。

    “陛下,虽有些插曲,但事情已经基本清楚了....您看?”寺卿朝皇帝拱手。

    皇帝皱着眉,像在思量什么,半响又道:“那就这样罢,退堂。”

    “等等,”我站起身来,掀袍跪在中堂,“父皇,容儿臣禀。”

    皇帝恨铁不成钢,还是叹了口气:“你说罢。”

    “十八年前事发之时,林景不满月余,此后...为周氏收养,并不知自身血脉。而且林氏族谱,到林宁这一代也只记载了林宁一人,林景纵然是林氏后人,不入族谱,不连服制,与林氏无任何瓜葛,林氏之密事,他也无从而得知。”

    我声音微颤,继续往下说:“而且,林景入王府四年有余,苦练功夫,兢兢业业护卫儿臣,从未有过异心,也算....护冕皇室有功。儿臣....无所求,只请父皇,饶林景一死。儿臣,愿以免死金令作保。”

    我手指颤动,从怀里拿出皇帝当初给我的令牌,沉重得我几乎拿不住。

    “商诀”,皇帝看向我,语气未见波动,眼神中却有一丝冷意,“免死金牌...不是给你这么用的!叛逆之事,一律处死,自古以来,未曾例外,但凡有一次例外,皇家失颜,叛党得势。因此,生与死,不在论内。”

    我半响不说话,只觉得浑身发冷。皇帝的态度我已看见,但凡叛党,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都说林景叛国通敌,可公堂之上,也没人去说他是怎么叛国的,仿佛只要他流着林氏的血,就理所应当是罪人。

    怎么没有人去问问,林氏高贵的血,林景愿不愿意流?

    我仍是跪在堂下,旁边就是林景,我也正好能离得他近些...

    一片静默之后,皇帝又悍然开口,“不过既然你求了情,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皇帝垂眸看了看我捏在手中的金令,不冷不淡道,“看在元清王的面子上,改凌迟为绞首刑,以示恩典。但,皇子替孽党求情,着实可笑,可见林景祸乱王府也是事实,另处缝阴之刑,元清王...监刑。”

    我看向林景,他眼角红了,脸色看着竟比之前好些。大殿之上,我和林景双双跪着,我一袭华服,他一身素衣,眼神一触即分,彼此的心意却莫名奇妙都领会了。

    林景说:不必。

    我说:要的。

    直到林景又被拖了下去,我视线徘徊着凝滞在他的背影上很久很久,逐渐模糊起来。

    热泪滚烫,我才发现我竟流了泪。

    “商诀。”皇帝叫我,“你过来。”

    我浑浑噩噩跟在皇帝身后,我往常极爱在皇帝面前插科打诨,他亦喜欢,可今天,谁都没有心情。皇恩浩荡,却也冰冷,皇家的温度从不会给予一个外人,我如今算理会了。

    到了书房,皇帝挥却了旁边的宫女,自己给自己斟茶:“杀了一个娈宠,也值得你伤心成这样。”

    “他不是娈宠。”我抬眼看向窗外,天光明媚,我却无心欣赏。

    “不是娈宠是什么?终归就是一个玩物,去了一个,还会再有一个。阴阳人就算稀少,也不是没有,比他更貌美清俊的,也有,只要费心去寻罢了。”

    我没有说话,手握着拳放在案几下。

    我从小不慕权势,我老子的位置我从不去肖想,是真的不想,只想脑袋空空,自由自在度过此生。

    没料想我后来还是当了王,小国寡民,我的国小到只有一个人,但生杀予夺,尽在我手中。

    林景是娈宠吗,是,也不是,他是娈宠,是影卫,也是我统治之下的唯一一方国土。

    林景死了,我亦国破家亡。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