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页(1/1)

    



    也正因如此,这一回陈夫子对秦臻并没有抱过高的期望。在他心中,此番赴考,不过是叫少年亲身见识一番府试的难度,积累临场的阅历,为往后数年的应试打下根基,并不指望他一战便博取童生的名分。



    时序一步步步入五月中旬,日头一日暖过一日,山野之间草木繁茂,遍地芳菲,距离秦臻跟着陈夫子离开青山村,远赴府城参加府试,一晃便快要过去月余。



    苏木白日里忙活摆摊打点生计,收摊之后,总要驾着骡车特意绕上一大段路,来到勤学斋的私塾门外。他总是将骡车停在老榆树的树荫之下,遥遥望向私塾的院门,心底默默期盼,期盼外出赴考的一行人已经归来。他心中时时刻刻牵挂着远在府城的秦臻,这是少年人生当中头一回踏入规格森严的府试考场,没有半分应试的经验。



    秦臻平日里性情沉稳内敛,读书刻苦自持,从不需要旁人多操心。可府城考场规矩层层叠叠,考题刁钻,处处皆是考验。身为寒门子弟,没有家中长辈在府城打点,没有海量藏书可供翻阅,也得不到先生朝夕贴身的点拨,其中的艰难险阻,苏木心中能够想象一二。



    这份沉甸甸的惦念日日萦绕在他心头,叫他每每收摊,都忍不住绕道前来等候,盼着能够第一时间看见少年归来的身影,今日亦是如此。



    午后的日光和煦,苏木驾着骡车慢悠悠行至勤学斋门前,抬手叩响私塾的木门,向看门的伙计询问陈夫子与赴考学子是否已经归来,得到的答复,依旧是尚未返程。



    苏木向着伙计拱手道过谢,心口沉甸甸的失望漫了上来。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榆树层层叠叠的叶片,细碎的光斑簌簌坠落,落在他肩头、衣襟之上,洒下一地碎金。



    秦臻离家已经四十多天,少年长到十四岁,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府城距离青山村三百多里地,山路蜿蜒,江河阻隔,山长水阔。这个年代路途遥远,书信传递极为不便,路途之上风波难料,连一句平安的口信,都难以递回村中。



    这四十多个日夜,苏木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夜半更深之时,常常从睡梦之中惊醒,睁着一双眼睛,呆呆望着头顶的帐顶,辗转难眠。脑海之中不断浮起种种念想:不知秦臻是否适应府城的水土,会不会水土不服;考场之内气氛紧绷,少年的心神是否能够承受得住;放榜等待的那些日子,他会不会满心焦灼,寝食难安。



    苏木一直以为自己是极耐得住孤独的人。八年岁月悠悠而过,家中里外大小诸事,皆是他一力操持,上要照料年迈体弱的苏奶奶,下要照看懵懂年幼的雨哥儿,还要照拂勤学苦读的秦臻。家事营生双双压在肩头,早已习惯万事自己扛下,不向旁人倾诉半分苦楚。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早已习惯了身旁有秦臻相伴的身影。习惯了少年细心记挂他身上旧疾,时时递上熬好的汤药;习惯了秦臻闲暇之时,默默帮他分担繁重家务;习惯了那一道稳重沉静的身影,常常陪在自己身侧。



    而这四十余日,家中少了那一道身影,苏木只觉得偌大的院落仿佛凭空空掉了一大片,平日里做起琐事,也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十足的劲头,心底空落落的。



    没有得到陈夫子等人归来的消息,苏木调转车头打算离开勤学斋,动身返回青山村。车板之上坐着雨哥儿,小孩子心思敏锐,瞧出苏木眉眼之间挥之不去的郁郁,福至心灵,明白木哥哥是在忧心远在府城的秦臻。他伸出小手,轻轻拽住苏木的衣角,仰起一张稚嫩的小脸,软软地开口宽慰:“木哥哥,你别难过,臻臻那么厉害,考试肯定考过了!现在肯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孩童纯粹的话语,驱散了几分苏木心头的郁结,叫他嘴角不由得弯起一抹浅淡笑意。他侧过身,将雨哥儿揽进怀中,温声说道:“你这小家伙,如今倒是学会哄人了。走吧,咱们回家,奶奶在家,该等着我们回去了。”



    他正打算扬鞭驱使骡子动身离开,身后官道之上,忽然遥遥传来一声朗朗的呼喊:“苏苏……小叔……”,那一声呼喊穿透徐徐吹拂的微风,清晰地撞进苏木的耳朵里,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响起,他整个人猛地一震,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



    雨哥儿瞬间激动起来,“嗷”的一声从车板上蹦起来,小小的两只胳膊拼命挥舞,尖尖的声音满是惊喜与激动:“是臻臻!是臻臻!木哥哥你听见没有!臻臻回来了!”



    苏木猛地抬眼,向着官道远方望去。



    夕阳铺满天际,金红绚烂的霞光铺满整条官道,暖融融的光线顺着青石板路面,一直绵延向远方的道路尽头。长长的官道之上,三道人影正大步朝着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夫子,花白的胡须被傍晚的晚风轻轻拂动,身上靛蓝色长衫的下摆,沾满一路风尘的尘土灰迹,可老先生面色红润,神采飞扬,好似痛饮过三斤醇酒一般。眉眼间的笑意,隔着老远都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脚下步子又大又快,步履轻快,全然看不出是一位年近五旬的老先生。



    陈夫子身后紧跟着两名年轻学子。左侧那一人,苏木认得,乃是陈夫子门下最为得意的门生杨旭,约莫十三岁的年纪,今次,是他第二次下场考童生,此刻少年满面春风,步履轻快,整个人都透着志得意满的意气。而站在陈夫子右侧的那一道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苏木的呼吸骤然一滞,几乎忘了吞吐。



    是秦臻!



    秦臻行走在漫天落日霞光之中,整个人被金红色的余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历经月余在外奔波苦读,他身形仿佛又拔高了几分,少年人的骨架彻底抽长舒展,肩背挺拔开阔,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长衫穿在身上,愈发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五官也彻底长开,眉骨微微隆起,鼻梁挺直峻朗,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褪去孩童时期的稚气,已然生出青少年独有的锋利棱角。他的发丝用一根素白发带束得整整齐齐,几缕细碎的额发垂落下来,晚风一吹,轻轻扬起又落下,在眉眼之间投下淡淡的流动的阴影。



    秦臻步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浑身上下带着一种与十四岁年纪并不相称的笃定与从容,纵然泰山崩于眼前,好似也能够面不改色。



    然而此刻,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滚烫而明亮的光,目光牢牢锁定骡车之上的苏木,唇角一点一点向上弯起,弯成一弯温润柔软的月牙。明明只有十四岁,可这般身形气度,任谁远远望去,都会以为是十六七岁的翩翩少年郎。他的身量已经快要与苏木齐平,伫立在落日官道之上,就好似一棵刚刚抽出新枝的白杨树,挺拔舒展,浑身满是蓬勃向上的鲜活生命力。



    苏木心神激荡,从车辕之上一跃落地,双脚踩在坚实的泥土之上,悬在半空许久的心,“咚”的一声,重重落回胸膛。他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直到秦臻在他面前站定。



    秦臻赶路归来,微微有些气喘,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细密的汗珠,可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瞳孔里面满满当当,尽数映着苏木的身影。



    “苏苏,我回来了。”秦臻压低了嗓音开口,声音经过长途跋涉,带着一丝淡淡的微哑,温润柔和,如同井水浸洗过的美玉。



    苏木张开嘴唇,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棉絮紧紧堵住,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半晌,才艰难挤出寥寥几个字:“回来就好。”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为之惊诧,嗓音干涩晦涩。他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直视少年灼灼的目光,假装留意秦臻衣摆沾染的尘土,伸出手,替他轻轻拍去衣衫下摆的浮灰,以此掩饰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



    雨哥儿早已迫不及待,哧溜一下从骡车板滑落到地面,快步跑到秦臻身旁,绕着他左右打量,仔仔细细确认秦臻平安无恙,小嘴不停絮絮叨叨:“臻臻!臻臻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好想你呀!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这时候,陈夫子也带着杨旭走到二人近前。老先生一手捋着花白胡须,朗声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隔着周遭的晚风都传出去很远。他向着苏木拱手作揖,满脸的皱纹尽数笑开:“苏老板!老夫给你道喜了!今年府试,老夫带去府城赴考的两名学子,双双榜上有名!一榜双童生!”



    苏木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怔怔睁大双眼,巨大的欢喜自眼底蔓延开来,铺满整张脸庞,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伸出手,一把攥住秦臻的手臂,心绪激荡之下,力道不觉加重,“真的?小臻?!府试过了?!你成童生了?!”



    秦臻任由他攥住自己的胳膊,手臂之上传来苏木掌心滚烫的温度,那股热意顺着皮肉血脉,一路灼烧到他的心底。他轻轻点头,声音清晰:“嗯,苏苏,是真的。往后,我便是童生了。”



    苏木松开攥住少年手臂的手,往后退开半步,目光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将秦臻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仿佛想要从那件月白长衫之上,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变化。他眼圈微微泛红,可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接连吐出三声“好”。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