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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溪强行从镇上的粮行仓库里面抢了批粮食,可这些粮食是用来养起义军的,他总不可能和水一样免费发给镇上百姓,百姓们的日常吃食还是得去粮铺里买。荣阳镇的大小商户加在一起是股不小的势力,杨溪总不可能将人彻底得罪死了,对于这些粮商加价他实在是没什么办法,好不容易才压着他们没让价格涨到天上去。



    陈稷川闻言点了点头。



    三大一小一起排在等待领水的队伍末端,阿土说话陈稷川便听着,时不时地问上一句,林槐夏则全程都是安安静静地带着孩子跟在他身旁,一大一小不发一言宛如两个隐形人一般。



    倒不是陈稷川刻意忽视他,事实恰恰与之相反,陈稷川的注意力一直都留了一部分在他俩身上,灾年乱世里存在感太高并非好事,陈稷川巴不得所有人都别注意到他夫郎孩子。



    他同旁人说的每一句话林槐夏都会认真地听,有什么想法也会寻个没外人的时候和他讲,况且很多时候根本就不需要说出口,夫夫两个只需交换个眼神触碰下肢体彼此就能领悟到对方想说什么了。



    就像陈稷川这一路上一直都在打探荣阳镇的情况,林槐夏知道他其实是想从中判断荣阳镇的安全性和起义军的未来发展。



    他觉得陈稷川不会停留在这里,陈稷川的第一选择应当还是季江府附近。



    排队领水倒是没耽误他们多少时间,毕竟百姓们每日能领的水都是固定的,通常情况下大家都是早早起来在这儿候着,陈稷川他们来时已经快下午了,该领的人都已经领完回家去了。



    阿土的水是由起义军那边统一发的,没有在这领水的资格,身份木牌上刻着的纹路则有着其独特的代表意义,像陈稷川手中的那个牌子上的纹路就分别有着“进镇日期”、“三人”、“杨首领允许”等特殊含义。



    他将木牌递给那个打水的汉子,那人伸手将牌子接过放在掌心,来来回回仔细看了数遍,又抬起眼打量起了陈稷川等人。



    镇子里的粮食还好,那些粮商大户的库房里面堆得满满当当,水却一直都稀缺着,为了防止外人进来消耗他们的水和有流民借机混进镇里,干旱之后荣阳镇一直都对进出镇子管得极其严格,镇里的人没有许可根本就不能外出,外人没有身份牌子也休想踏入镇子一步。



    整个镇里有资格给外面的人发身份木牌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



    上次得到木牌子的还是黑脸汉子和他那几个兄弟。



    想到这里这汉子又多看了陈稷川几眼。



    见陈稷川身材高大四肢健壮面容冷峻淡漠像林子里的凶兽,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视线凌厉得像磨过的刀锋,扫过的一眼无端让他觉得脊背发紧,一看就知道这人不好招惹。



    他能够在这里发水地位当然并不简单,他可是杨溪的真正的心腹,是帮着杨溪抢下荣阳镇的重要功臣之一,一路挣扎厮杀到现在手里面染了不少鲜血,自认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却还是被陈稷川吓得想往后退。



    ……但其实陈稷川一点都没想吓他。



    他甚至已经算是收敛过的了,可他们长期在外面行走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流民,面上若不表现得凶点总有些人会不自量力地打他们的主意,陈稷川自己没觉得什么,林槐夏和安安日日与他朝夕相对也不觉得他这副模样凶煞,更不用说陈稷川根本舍不得凶自家夫郎孩子呢。



    林槐夏和陈易安只会觉得他这幅模样有安全感。



    ——无论是谁跟着陈稷川都会有安全感。



    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强硬的性子,即便因着天灾乱世强逼自己强大起来成为其他人的依靠,骨子里依旧是虚的怕的,人生来就有千万种性格,正如有人天生就能领导别人,有的人则散漫随性。



    阿土则是胆小懦弱,常年因为自己的瘦弱自卑,现在他大哥卧床不起、家里长辈年迈孱弱、几个小辈饥肠辘辘……所有的事情都压在阿土身上,以前连门都不敢出的少年现如今也不得不求着大家把他安排到外出的队伍里和流民厮杀。



    看起来他似是比以前强了,像是一个小大人般被所有人夸着说长大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面还是空的,每日都是浑浑噩噩麻木地做着各种事情,强撑出一副成熟模样无人的时候身心俱疲。



    他需要一个主心骨,不需要对方做什么事,只要安静往旁边一站就能让他心定下来硬气起来,杨首领是这样的人,陈稷川也是这样的人。



    阿土知道不止他一个人这样,起义军里的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杨首领应该也是知道的。



    



    起义军发水不限年龄, 只要有着身份证明就都可以去领一碗,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些人看家里面的孩子年幼想节约粮食起歪心思。



    汉子拿着一个木勺,两勺刚好够一小碗,陈稷川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面取出个竹筒, 让那汉子直接将水舀到竹筒里面。



    他们没在这处地方停留太久, 取完了水又在阿土的带领下朝着镇上的一家粮行走了过去。



    和他们在刚逃荒时途经过的小镇相比, 荣阳镇反倒更热闹一些,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几个明显是起义军的汉子在街头巷尾来回走动,外面的人数虽是不多,但时不时地就能看到几个去铺子里面买东西的人。



    最近的一家粮行在街角,门脸不大,门口站着两个壮汉,每人的腰间都别着把刀。



    陈稷川一家走了进去, 里头的柜台又高又厚, 本应由着客人行走的地方早已被用木板钉死,像是一道栅栏一般将房间给分成了两半。



    掌柜的坐在栅栏另一侧,手里拿着把比他的脸还大的蒲扇不住地朝自己扇风, 在他身后的角落里另有两个壮汉坐着, 见着他们一家进来都目光沉沉地望来。



    阿土不是一次来这里买粮了, 但每次见到这幅场面都会被吓到。



    陈稷川则像是没事人般问起了价格。



    尽管已经提前在阿土的话中知晓了镇上的粮价上涨, 但是最终报出来的数字还是让陈稷川微微心惊, 连林槐夏都难得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很难想象这竟然还是杨溪多次压制后的结果。



    在这里买一斤糙米的花费……若是放在天灾之前都够他们买上两三只整鸡了!



    陈稷川和林槐夏对视一眼,将手伸到胸前衣襟处摸索几下, 最终掏了块脏兮兮的约有人的半个手指长的银块出来从栅栏缝隙里递了进去。



    “这些,全都换了。”陈稷川道。



    掌柜的这才掀起眼皮,扫了一下桌上的小银条, 又上下地打量了眼陈稷川一家。



    他这里的东西是贵,但生意做得竟还挺诚信,将那块银条拾了起来当场称了其的重量,还特意将戥子送到陈稷川面前让他看了一眼。



    做完这些他便转过了身去后面装米,这么大的一块银子只换来了五斤多的粮,装进个小小的布袋子里被从栅栏中塞到陈稷川面前。



    陈稷川接过手掂了几下,确定重量没什么问题,又拆开绳子往里看了一眼,微微惊讶地挑了下眉,将袋口递到林槐夏眼前。



    林槐夏没想到这米的质量竟意外地不错,里头虽也夹了些谷壳,但却要比上次他们在另外那个镇里买的好上太多太多,上次买回来的米里恨不得能一斤米混三斤稻壳和沙土,若下面也都是这个样子这价格其实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高。



    陈稷川有点后悔,早知道这家店铺还有着点良心他就买糙面了。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荣阳镇里竟还有着些做吃食生意的人在,这倒也并不让人意外,无论是在什么时候都有一批有钱的人,像是镇里的那些商户,库房里未必有多少粮食家里的金银首饰铜钱银票却一定不少,银子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拿来应急花的吗?



    他甚至瞧见了一家酒楼,看到酒楼就想到了空间里收着的那些肉菜想到酱红油亮的大蹄髈,只可惜这些日子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拿出来吃,等到离了荣阳镇后一家三口定是要找个地方好好吃上一顿的。



    阿土带着他们一家在镇子里逛了一圈,这期间陈稷川也拿了些银子少量添置了些东西,像他这样的体型气势若说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这话连阿土都不会信,见他买东西只觉得是理所应当。



    陈稷川也借机将镇里的环境和人都简单观察了遍。



    总的来说这镇里人大部分都还保留了丝底线,大多数人的日子虽都过得不好,但因着镇里一直能供得上水和粮的缘故还没彻底丧失人性不至于为了一口吃的拼命。



    他们几个回去的时候甚至在院外闻到了饭香,走到里头才发现是对面那间厢房里的人正在做饭,陈稷川仗着身高优势扫了一眼,对方似乎正在煮稀粥,见到陈稷川一家回来下意识地拿起了根没来得及塞进灶膛的柴火棍张牙舞爪。



    听到这边发出的声音,对面厢房里一股脑地冒出来好几个人。



    陈稷川看了看那几人的脸,从样貌上看应当都是一家的兄弟,他懒得搭理这些陌生人,直接带着夫郎孩子回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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