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3/3)
邬宵寒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侧,耳边杨花被照得几近透明,像风一吹便会破碎。
那只越坠越低的白蝶飞灯,最后一丝火光终于熄了。
即将坠落时,邬宵寒伸手接住了它。
残灯落在他的掌心,轻得像一片死去的蝶翼。他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等杀了项华,我会回凫丽山。”
檀宁脚步一顿。
邬宵寒没有立刻看她,目光只在她耳边那簇杨花上停了一瞬,像这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檀宁怔怔看着他。她的表情先是空了一瞬,随即那空白像是被什么点燃,变得比晨光更加明亮。
“我想!”
她快步走到邬宵寒身前,抬头看他,又认真重复了一遍:“我想跟你一起走。”
他从喉咙里闷出一声含糊的哼,把白蝶飞灯塞进她怀里,转身向前走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情像是蜜水一般。
“邬宵寒,等等我!”她难掩笑容,奔了上去。
两人回到官驿时,楼下堂中冷清,值夜的驿卒还倚在案后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才迷迷糊糊睁了眼。
檀宁心中还记挂着生病的蔡辛,她上了二楼,先到蔡辛的门前,叩了叩门。邬宵寒本打算回房,脚尖一转,也跟了过来。
“蔡主事?”她轻声喊道。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等了片刻,再次说道:“蔡主事,你醒着吗?身上好些没有?”
仍旧无人应答。就算蔡辛睡着了,也不该睡得这样死。
“让开。”邬宵寒言简意赅。
檀宁依言后退一步。
邬宵寒拔出长刀,薄刃贴着门缝探了进去。片刻后,里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横闩被刀尖挑开,随即“咚”地落在地上。
门开了。
屋里窗户紧闭,药碗搁在桌上,碗底的汤汁早已凉透,旁边还有一张摊开的药方。蔡辛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被褥里,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头发都被冷汗浸湿了。
檀宁把白蝶灯放在桌上,急忙走到床边,伸手探上蔡辛额头。
掌心一触,热意便逼了上来。
蔡辛察觉额上那点微凉,勉强睁开眼。他的视线从邬宵寒和檀宁身上慢慢扫过,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们是谁。
“司正……檀使节……”他声音又干又哑,“你们……回来了……”
邬宵寒走到床边,皱眉问道:“吃药了吗?”
“吃了……”蔡辛嘴唇发白,额角全是冷汗,“已经……不吐不泻了……”
他停了停,像连说话都费力。
“就是……冷。一会冷,一会又热得慌……”
他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正在好转的样子。不吐不泄,有的时候反而是急剧恶化的标志。
邬宵寒刚要开口,檀宁的头上已经冒出了圆乎乎的熊耳,三条雪白的猫尾也从裙下探了出来。
他看了眼病到虚脱的蔡辛,到底没有责备她擅用妖力。
休养了数月,檀宁的身体恢复不少,只是短暂一眼,伤不了元气。药兽之心一动,她眼前所见便与常人不同。
蔡辛体内病气蒸腾,湿热并未退去,反而压在肠腑之间,像一团烧不开、散不出的浊雾。吐泻两日两夜之后,这具躯体里的气机已被冲得四散,阳气也开始外溢。
这是病危迹象。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蔡辛还在看着她,她不能在病人面前吐露不安。
檀宁转身拿起桌上的药方,扫了一眼,说:“药方需要调整一下,我去趟药铺。”
“叫驿卒跑一趟即可,我陪你下去。”邬宵寒说。
两人走出蔡辛厢房时,蔡辛仍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他似乎想问一句自己的病情,可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只剩虚弱的气息困在喉间。
走到一楼,邬宵寒叫醒驿卒,驿卒收了他的赏钱,保证用最快速度来回。
驿卒离开后,大堂只剩二人。他看向檀宁,直接说道:“他撑不住了?”
檀宁脸色微变,几乎立刻道:“别这么说。”
“新方里有人参、麦冬、五味子。”邬宵寒垂眼看她,“这是吊命的东西。”
“蔡主事只是吐泻太过,气津亏损,需要补一补。”
“……檀宁。”
邬宵寒的语气并不严厉,但他念出她的名字后,空气还是一静。
她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半晌,才轻声说:“蔡主事是水土不服,湿热伤中。这样的病,可大可小。有的人吐泻一日,汗一出,也就过去了。有的人却会……”
邬宵寒替她接上:“会死。”
檀宁移开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直到驿卒拎着几包药回来,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药一到手,檀宁便想亲自拿去后厨煎药。邬宵寒想让驿卒代劳,她却摇了摇头。
“火候不对,药力就差了。还是我自己来。”
邬宵寒还想说什么,檀宁却已经抬起眼。
那双眼里最常见的坦然和柔软不见了,她的声音仍然轻柔,客气得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蔡主事那边还需要人看着。”她道,“邬司正,你还是上楼去吧。”
邬宵寒因那三个字顿了一下。
趁这一瞬,檀宁提起药包,快步进了厨房。
身后没有人跟来。
过了许久,楼梯上传来邬宵寒上楼的声音。一步,一步,终于远了。
她这才松开一直攥着药包的手。
纸包边角已经被她捏皱。她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明明炉火还未烧起,却像已经被一股闷热逼得喘不过气来。
檀宁拆开药包,将药材一味味拣入砂罐,添水没过药面。炉火舔着药罐,黑色药汤渐渐翻滚。她握着蒲扇,久久没有扇下去,只看着罐中沸起又塌落的药沫。
灶下柴火噼啪一响,她回过神,看见药汤里簪着杨花的自己,胃里蓦地一紧,几乎是慌张地抬手,将耳边杨花扯下来,扔进火里。
杨花太轻,落入火中时几乎没有声响。火舌一卷,那点白色便迅速蜷起、发黑。
最后,碎成了一撮薄灰。
……
邬宵寒回到那间被他挑落门闩的厢房。
蔡辛仍神智不清,好在尚未昏厥。他确认人一时没有恶化,才拉开椅子,坐到桌前。
那盏失去光亮的白蝶灯,被檀宁忘在了桌上。
邬宵寒看着它。
白蝶灯也对着他。薄纸翅膀塌了一点,没了先前飞在檀宁头顶的轻盈。
一人一灯,竟有几分同病相怜。
邬宵寒越看,越发觉得自己可笑。
“……邬司正?”他冷笑一声,低声道:“该叫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倒是叫得利索。”
他抬手按住那盏白蝶灯。原本是想弄烂它,可纸翼才被压得微微下陷,邬宵寒的手指便停住了。
这盏稍一用力就会破碎、却努力亮过一整夜的纸灯,让他想起檀宁。
想起她戴着杨花,站在朝阳下对他笑。
也想起雪霁谷熊熊篝火前,她一次次被人撞倒,又一次次沉默着爬起来。
明明是那样脆弱的人类,他却只见过一次她的泪光。
那是她听闻了他的过去,为他而流出的眼泪。
“……你曾为自己哭泣过吗?”
白蝶灯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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