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好大的雪(2/3)

    夜色沉沉压在谷地上空，四周山影高耸漆黑，人声在茫茫雪野间此起彼伏。

    邬宵寒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也捕捉到了她胸腔深处那一点迟缓而微弱的搏动。

    那些面孔在火光里一张张转过来，他的手也一次次松开。

    邬宵寒抬手，指尖扣住面具边缘。

    他从未与谁靠得这样近。

    他站在一片半埋于积雪中的屋舍之间。梳着两条小辫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奔跑，披着毛皮斗篷的妇人笑着呵斥；几个男人抬着木架与酒坛从旁经过，衣摆与下裳之间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腹。

    篝火四周，桌案层层环列。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拦住每一个像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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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白色面具冰冷地覆在檀宁脸上，仿佛一层死物的皮。邬宵寒没有将它取下，只从一侧缓缓掀开，露出她半张苍白的脸，以及几乎褪尽血色的嘴唇。

    他垂下眼睫，终于将唇覆了上去。

    众人正围着篝火起舞。

    他听到了笑声，还有许多人一齐应和的祭歌。木柴在篝火里炸响，松脂与酥油的香气被热浪托起，又被风雪吹散。

    那把团扇秽气深重，几乎不逊于妖物初生；可它偏偏又不是本体。

    像她轻盈的步子，像她单薄的肩，也像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纤细颈项。

    他的唇停在她的唇前，仍然留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隙。就像幼时他用狐爪小心翼翼捉住一只白蝶，始终不敢真正合拢。

    桌上堆着药酒与烤肉，敞口的皮囊里溢出辛烈酒气，与肉脂烤出的焦香混在一处。许多席位已经空了，只余木碗歪倒在案上，短刀仍插在吃剩的半块烤肉中。

    邬宵寒的指腹离那缕鲜血只有咫尺，但却因为担心弄疼了她，迟迟擦不下去。

    “檀宁——”无人回应。

    篝火前，人群自觉让出一片空地。一群孩子围成圆圈，踩着凌乱的步子又唱又跳，个个脸颊被火烘得通红，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这不像是寻常妖术，倒更像某种笼罩范围极广、只要满足条件便会自行触发的魅术。

    他的声音被前方越来越大声的祭歌压住。笑声层层叠叠涌来，将她的名字卷进风雪深处。

    那里燃着一座足有四五人高的巨大篝火，粗重木料层层交叠，烈焰从缝隙间蹿出，又被风卷成万千火星，纷纷扬扬地洒向四周雪地。

    他大声呼喊着，脚步忽然钉在原地。

    暗仓里只剩下他与檀宁的呼吸声。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轻轻拂过他的唇畔，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薄雾。

    被围在中央的是一名少女。

    她的额角磕破了，一缕鲜血从伤口渗出，在白色面具旁显得格外刺目。

    “我来带你走。”

    这就是她的梦魇吗？

    那是他的狐珠，凝结着他五百年的本源妖力。狐珠顺着她的喉咙落入腹中，他的妖力逐步扩散在她身体之中，与原有的药兽妖力彼此缠绕，却互不干涉。

    人群边缘有个披着灰白斗篷的女子，身形纤瘦，长发垂落肩后，乍看之下，与檀宁极为相似。

    他顺着人流疾步往前，同时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男人、女人与孩子随着鼓点绕火而行，肩挨着肩，衣袖彼此相触。骨饰与银片随着动作哗啦作响，跳动的火光照得一张张面孔瞬息万变。

    她又受伤了。她跟着他，似乎总在受伤。

    他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女子猝然回首——不是她。

    一抹赤色从他唇间渡入檀宁口中。

    他抬手托住她的下颌，将那张苍白的脸轻轻抬起，随即低下头去。

    檀宁毫无反应，呼吸轻得几近于无。他托住她后颈，指腹没入发间，慢慢撬开她的唇齿。

    若非本体，便是器皿——有人以那柄扇子为巢，养出了一只能令数十人一齐陷入噩梦的梦魅。

    半寸。

    邬宵寒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轻声说：“……等着我。”

    更远处，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烧。松脂在火中噼啪炸响，无数火星被风卷起，直冲夜空。

    明明那么弱小，却说着要帮他杀项华。他的仇恨，她要抢着背负；他的过去，她要落下泪来。

    梦魅会顺着灵魂的裂口潜入，被魇住的次数越多，灵魂的裂缝就会越大，越受其控制。有的人甚至会永远陷在梦魇里，直到肉身枯尽。

    起先只是小小的一缕，可很快，那风声便大了起来，卷着干冷的雪花，卷着空旷山谷里长而远的回响，一寸一寸盖过了暗仓里的潮湿。

    一声。

    她和白蝶一样弱小，靠近他却从不犹豫。

    邬宵寒顺着人流，走到最热闹的祭典中心。

    然后，风进来了。

    又一声。

    他又喊了一声：“檀宁！”

    一线。

    ……真的太傻了。

    邬宵寒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