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风从廊下穿过池面碎开一层细金晃得岸边白石也跟着明灭(2/5)
他一走,长庆楼前那点带着寒意的客气也随之散尽。蔡辛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转头催促那几名书办:“别愣着,把剩下的地方查完,再把整座戏楼都复查一遍。”
两名妖捕尉当即上前,要缉拿庞监造。后者呆若木鸡,惶恐地看向秦公公。
“……贪墨营造料银,不归灵抚司审。”邬宵寒的目光从庞监造的尸体上收回,“请慎刑司接手吧。”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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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低头看了庞监造一眼,脸上却仍是那副痛惜模样。
霓春班那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才吸到一半,便被身旁人死死按住了手腕。
“洗晦砂?”邬宵寒冷笑了一声,“那东西民间拿来洗洗门槛、灶台,除个一丝两丝浮秽,尚且勉强。你拿洗晦砂在这些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的木头上搓个一遍,就觉得它干净了?”
他抬起头,脸上冷汗一层叠一层,像雨一样接连流下。
“说!”邬宵寒道。
蔡辛脸上变了几变,一半像受宠若惊,一半像正在偷懒却被踹了屁股一脚。到最后,挤出一个复杂的苦笑,拱手道:“下官……多谢司正看重。下官一定亲眼看着口供录完。”
庞监造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愣在原地,似乎还陷在那一眼中。下一瞬,他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半步,朝檐下朱柱撞了过去!
庞监造的身体顺着柱根滑下去,痉挛了几下,不动了。
“口供查完后,可去。”他说,“长庆楼这里,换了旁人看着,我不放心。”
说罢,他转向邬宵寒,声音压得恭敬而沉痛:“奴婢早听说营造监近来账目不大干净,只是没想到,竟有人胆大至此,连相国督办的戏楼都敢伸手。”
秦公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笑去了。
“霓春班的人也留下来。”邬宵寒道,“分开讯问,别叫她们串了话。”
邬宵寒脸上浮出讥色,抬了抬手:“既然说不清楚,那就回司狱再说。”
“有、有旧戏园拆下来的,也有旁处宫苑修缮换下的。还有些是从外头收来的旧料,天南地北都有。可司正明鉴,奴婢等人用前并非全无规矩,都是拿洗晦砂净过的!”
蔡辛张了张口,一个字没吐出来。秦公公却在这时往前走了半步。他先看了眼柱下的人,面上露出一副惊痛难当的神色,叹声道:“作孽,实在作孽。”
庞监造伏在地上,半晌只抖出断断续续的几句:“奴婢……奴婢记不清了……都是营造监从前商议好的,不独奴婢一人……”
“旧料都是从何处来的?”邬宵寒问。
庞监造垂下头,颤如抖筛,眼角余光朝秦公公那边觑去。
秦公公忙垂首:“司正处置得是。奴婢这就去慎刑司吩咐下去。”
邬宵寒冷声问道:“你说自己连一成都没有拿到,那剩下的九成,又是谁拿走了?”
邬宵寒沉吟片刻,就算他拦着,蔡辛也总要有吃饭的时候。在长庆楼吃还是在舒太妃宫中吃,其实差别不大。
“下官记住了。”蔡辛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中途若能得片刻空闲,下官可否往舒太妃宫中走一趟?”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脚步,抬眼笑道:“……对了,奴婢来时,陛下还特意嘱咐过,司正与檀姑娘今日辛劳,午间便不必出宫了。御书房旁的小殿已命人备下午膳,陛下要同二位一道用膳。”
秦公公无动于衷,看着廊外那几支浅紫玉兰,脸上笑意早没了,只剩一层冷白。
“陛下赐膳,自然不敢辞。”邬宵寒说。
庞监造嘴唇发白,半个字也接不上。
檀宁的手还停在半空,此时才慢慢垂下。
她见惯了生死,但那是病入膏肓后的结尾。而眼前,一条尚且鲜活的性命,就在她眼前这么轻巧地消失了。
明明日光还在,檀宁却觉得如坠冰窖。
秦公公终于扫了他一眼,垂着眼皮,眼神淡漠无波。
他顿了顿,见邬宵寒没有立刻发作,才又说道:“下官的母亲同舒太妃旧日是手帕交。今早知道下官要进宫,硬塞了一包炒板栗,非叫下官带给太妃娘娘。若是不行——那便算了,下官回去再同母亲解释。”
一声闷响,落在长庆楼前。
庞监造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来:“奴婢……奴婢也是没法子。相国那边催得急,要赶在万寿节前收工,新木价贵,调运也慢,若一概等新料入宫,工期必然延误。”
“如今人虽死了,可账册都还在。司正若要查,奴婢即刻命人封了营造监,不叫底下那群奴才走漏半点风声!”
檀宁站得很远,可那瞬间,她的手仍先于念头伸了出去。她甚至来不及出声,那道灰青身影就狠狠撞上了朱柱。
“宫里年年修缮,旧园拆下来的木料,挑拣出尚能用的重新用上,本就是常有的事!”庞监造急声辩解,“奴婢也不敢用那些腐朽破损的,只挑了结实的,刨去外头一层,再重新上漆,任谁也瞧不出来。至于省下的那点料银……奴婢连一成都没分到啊!”
几名青袍书办捧着伏烬灯重新散入楼中。
“秽气若不除尽,便会藏在木中继续滋生。今日还只是一缕,过几日便能蔓延成片。你将这样的木头钉进戏楼,竟还以为自己很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