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稻草人的两只小手仍撑着那只巨爪(2/3)
左经纬走到尸鹿面前,将铜镜压上它的额头。
日头从塌了一半的屋檐后照下来。
稻草人轻飘飘一纵,趁机落到尸鹿额前,一只不及人指宽的小手对着额心按了下去。
“戏本里认错人,好歹还能怪天色暗、帘子厚。可左经纬却是在自己的心里认错了最重要的人。也不知道他下去后,要如何面对天鹿和女儿。”
左经纬跪倒在地,手中的铜镜也脱手砸落。
他哽咽了。
周友和夏侯常奔了上去,一左一右扶住左经纬。他咳了两声,连掩嘴的手心都染上鲜血。
左经纬终于抬起泪迹斑驳的脸,那只小小的稻草人却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上的微光已经消散了。
“师父,我要走了。”稻草人抬头看向左经纬。
朱贤不为所动,转眼看向下方的邬宵寒和檀宁:“左经纬私行禁术,不但害死天鹿,还强召圣兽亡魂,惊动摘星楼禁制。”
夏侯常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将手指伸到左经纬的鼻息下方——“师父!”
左经纬猛地拨开周友和夏侯常的搀扶,染血的手伸向天鹿,却又生生停住。
尸鹿眼中红光骤缩,猛地甩起鹿首。巨角扫过,近处一名妖捕尉躲闪不及,被迎面卷来的劲风甩飞出去,落地便喷出一口鲜血。
碎裂的铜镜边缘,有水珠一滴接一滴落下。
“师父,先起来吧——”夏侯常忍不住蹲下身,扶住左经纬的身体。
邬宵寒和朱贤都是习惯了和皇帝说话的角色,檀宁不习惯,但雪霁谷也没教她要怕皇帝。
满院寂静,只剩悲怮至极的哀哭,可也不过半晌,那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天鹿……”
他一次次地错失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
左经纬走到最前,从袖中取出净秽的吞垢镜。镜面一翻过来,尸鹿就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蹄,顶着那副巨角朝他来。
他的双手死死抱着已经变回寻常稻草的小人,强撑的身体完全垮了下去。他慢慢伏低,额头抵进满地碎石与灰里,身体的颤抖再也停不下来。
左经纬站着没退,反将镜面高举。铜镜里发出低低的鸣声,尸鹿的身形也随之一僵。
“你想圆的那场梦,实现了吗?”
尸鹿骤然剧烈抽搐。
“对了,那个药兽——朕记得,你不是能听声辨真么?”李聿看向邬宵寒身后的檀宁,“你觉得左经纬说的,是真是假?”
草梗扎成的小小身影抬起头,朝他们板板正正地行了一礼:“两位师兄。”
天鹿跃至左经纬手上,细瘦的小手跟着放上铜镜:“师父,我来帮你。”
“师父!”夏侯常和周友立即冲了过去,待看清左经纬肩上的稻草人,俱是一愣。
真是岂有此理!
周友红了眼,上前一步,低低唤了声:“师父……”
珠帘之后,李聿轻轻叹了一声,慢慢坐正。
院中的哭声转眼连成一片。檀宁心中难受,干脆将目光投向天空。
檀宁站在几步之外,满腹哀伤,轻声道:“他走了。”
刀锋深深没入尸鹿侧颈,专克妖鬼的五金之精一触秽气,顿时发出细锐厉鸣。巨鹿猛地挣扎起来,邬宵寒再次用力,黑血喷薄而出,尸鹿砰然跪倒在地。
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低着头,看着摊开的双手。草梗扎成的十指间,那点原本薄薄裹着他的微光,正在一缕一缕地消散。
“干得好!”高英卓脱口而出,注意到蔡辛诧异的目光后,又连忙板起脸来,仿佛刚刚叫好的另有其人。
“都退开。”
高英卓神色不悦,正要开口夺回指挥权,邬宵寒自他身侧掠过,已经抽走了他腰间佩刀。
人群立时往后散去。
“相国,你可真是无趣。”李聿撅起嘴。
最后几缕青烟从它鼻端逸散,眼中的赤红也终于熄灭。
左经纬没有多解释,只简单道:“这是天鹿。”
那具形销骨立的身体仍伏在那里,颤抖已完全静止了。
明德殿中,御座高踞尽处,珠帘半垂。紫金兽炉吐出香烟缕缕,萦绕着众人的身影。
日光照着他,几乎将他穿透。
实现了吗?
“天鹿一案,首尾已明。你们确实在三日之期内查明了真相,因此——”朱贤话没说完,李聿又忍不住道:“可是,那左经纬不是说,承曜别苑的禁制不是他改的吗?”
“师父……”天鹿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我还没来得及问你。”
转瞬,人已掠下石阶。
那稻草人就立在日光与灰烬之间。
左经纬闻若未闻。
檀宁站在他身后半步,身上披着他的外袍,脸色因秽气入体的残痛还有些苍白。高英卓则站在另一方向,摆明了要从站位上与邬宵寒分席。
“都退后!”高英卓咬了咬后槽牙,硬把那口气压了回去,转而厉声喝道,“清开前庭!妖使节守在两侧!”
左经纬的虎口在震颤中崩裂,他却仍死死按住铜镜。
他托着腮,安静了片刻,一向轻快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抹难过。
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檀宁身上。
“你再等等,我还有话……”
高英卓立时起了怒意。邬宵寒却连头也没回,只淡淡丢下一句:“借用。”
朱贤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陛下若肯去刑部大狱走一遭,就会知道,十个犯人,九个都在喊冤。若都照他们的话来断案,这案也不必审了。”
“实现了……”
周友和夏侯常还来不及说话,左经纬却已抬眼,望向那头正在逼近的尸鹿。
珠帘外,朱贤面无表情:“陛下,昆仑来的自然是回昆仑去,至于左经纬的女儿,恐怕早就转世胎投了。陛下所担心的,不会发生。不如还是回到此案上来。”
左经纬不敢看他,头越垂越低。鬓边花白的头发在颤抖中散了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不敢碰。
他为什么要去追寻镜花水月的梦呢?他拼命想说的那句“爹爹错了”,究竟是想安阿妩的心,还是自己的心?
但《天官星经》确实实现了他的梦,以一种撕心裂肺的方式。
那件玄色衣袍早叫鲜血浸透,紧贴在他的身上,可他仿佛一无所察。
“无、无妨……”左经纬推开两人,目光去寻那小小的稻草人,“天鹿……”
十根薄得像雾的草茎,轻轻地拢住了他颤抖的手。
邬宵寒踏上一根坍塌的柱子,借势跃起,直斩尸鹿颈侧最深的裂口!
“摘星楼禁制并非旁人想改便能改。”朱贤说,“楼主闻人拂青远在千里之外,楼中真正能动那道禁制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左经纬与他那两个徒弟。左经纬为返魂亡女,不惜拿亲手教养大的天鹿去行禁术,又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天空一望无际,仅剩的一片云朵也被风吹走,就像溪水归海,雪片入空。
那具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无火无烟地散开,只余一地灰烬。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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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绝的哭喊响了起来,夏侯常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镜面嗡鸣加重,青色秽气被吸入镜中,那些秽气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拼命想要逃离铜镜的吸附。
左经纬哀鸣一声,踉跄着膝行了两步,将那只小小的稻草人拢进怀里。
“左经纬谋划了半辈子,只想着再见女儿一面。可没想到术成后,回来的却是天鹿。”
“……不行!”
“……天鹿案经过便是如此。”邬宵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