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2/4)(1/1)

    (2/4)

    护卫察觉自己失言,羞愧难当。

    裘得索不多追究,只问:“雷夫人现在何处,可休息了?”

    “还在空空小筑,”护卫道,“我见正盟中人往来传递事务,应当并未休息。”

    雷夫人的确没有休息。

    尽管夜已深,但她却还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着自己的铁枪。

    这把枪今天已要了三条命,值得好好擦一擦。

    裘得索来时,铁枪已擦得雪亮。

    在四面灯笼烛火映照下,好似一道火链握在雷夫人手中。

    裘得索拖着瘸腿,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抱一抱拳,朗声道:“好枪,好枪!”

    雷夫人见他这圆滑市侩的模样就想笑:“我的枪再好,又怎能比裘家主拍马屁拍得好?”

    “非也非也,”裘得索严肃道,“正因枪好,才给裘某拍马屁的机会,所以说到底,还是枪好!”

    雷夫人哈哈笑起来,指着另一石凳邀裘得索坐下。

    裘得索从善如流,屁股刚坐稳,嘴就已张开:“夫人在这住的如何?”

    “我年少时与一闺中朋友出门散心,路过一庙,听里头说什么万般皆是空,”雷夫人道,“你这千般园里的空空小筑,难道是由此而来?”

    裘得索笑道:“夫人想的不错,正是如此而来。”

    雷夫人道:“只是我听说的是‘万般’,怎么裘家主的园子却是千般园?”

    “因为空空的小筑,也并非真的空无一物。”裘得索小眼挤了挤,“所以千般自然也不是万般。”

    雷夫人听得这解释,不由笑道:“裘家主真是颇有,嗯,文采!”

    裘得索忽然很感动地看着她。

    雷夫人惊讶道:“怎么?”

    “夫人,”裘得索感动道,“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用‘文采’夸赞我呢!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雷夫人失笑:“这有何不敢当?”

    裘得索道:“因为起名的本不是我,是我一个熟人。她偶尔来千般园,我便叫她来替我起名字。”

    雷夫人笑道:“能给裘家千般园起名字的,想必是很熟的熟人?”

    “不错,”裘得索高兴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雷夫人的眼神柔和许多:“我知道。”

    好朋友。

    这难道不是一个无论何时想起,都会令人笑起来的词?

    裘得索道:“夫人知道?”

    “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雷夫人摸着铁枪,“我只是知道,人的一生最幸运的事之一,就是有一个能让你和她讨论该给自己的东西起什么名字的好朋友。”

    裘得索深知她所说是谁,想起方锦,心中难免发热。

    不由道:“夫人也有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道:“我的确有。”

    裘得索笑道:“她是不是也同夫人想过,公孙世家的园子里的东西要有什么名字?”

    雷夫人没有回答。

    半晌,她忽然道:“我当年,曾为一玩意儿的名字与我夫君争吵不休,写信同她抱怨。”

    想到方姨在读书这方面,与自己实在不相上下,裘得索不由捏一把汗,小心问道:“那夫人的朋友是如何回的?”

    “她回信说,自己起名的能耐,就像她下棋的能耐一样,臭的够呛,但幸好在这件事上还算有些经验,”雷夫人想起这事,仍会露出笑容,“她说若有不懂的事情,不如就去翻书。翻千古流传的书,总能找到我夫妻二人都喜欢的字来用。”

    裘得索狠狠地替方锦松了口气:“这可真是……呃,明智,明智!”

    雷夫人道:“所以我夫妻二人一头扎进家中藏书阁里,翻了两天两夜,终于翻到一句话,我虽不爱读书,但那句话却一看就很喜欢。”

    “哦?”

    雷夫人轻声道:“‘与日月齐光’。”

    裘得索心中忽然一动。

    雷夫人手抚铁枪,微笑道:“所以那玩意儿就叫‘明’。”

    裘得索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一阵震荡翻涌,嘴唇动了动,却未能吐出一句话来。

    雷夫人道:“能有与你分担烦恼的朋友,这难道不是世上最高兴的事?”

    裘得索看着她,终于吐出声来:“这永远都是的。”

    顿了顿,狠下心来,又道:“夫人有这样的朋友,公孙少家主必定也有这样的朋友。”

    雷夫人淡淡道:“自他父亲死后,他便知世上还有人情冷暖这一桩事。所以他的朋友并不多,我想,小甲应当算是头一个。”

    “段大公子难道不算?”裘得索问道。

    雷夫人猛然侧头,目光如雷电一般看着他。

    半晌,她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裘得索找补道:“只是方才家里人忽然联系,说在野猪林外见到公孙少家主与段大公子一道进入野猪林,可却迟迟不见人离开,更无人从林中前往枫山与细林涧,这才多此一问。”

    雷夫人仍旧带着笑。

    只是握着枪的手在听到儿子的消息时猛然收紧。

    眼神中也难掩凶狠之意。

    裘得索被这视线看得后背冒汗,却仍装出市侩笑容:“我想,五大派之间,应当都是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听得这句,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

    良久,她叹了口气:“本该是的。”

    裘得索借机问道:“如今城内只剩镇山剑派,依我看,不如请晋掌门也来帮一帮,以免您操劳太多。”

    雷夫人平静道:“不必了。”

    “哦?”

    雷夫人微笑道:“因为晋孟君已不在捉月城。”

    裘得索浑身一震:“可是——”

    雷夫人又道:“不如说,他本就没有回过捉月城。”

    裘得索悚然道:“什么?”

    “裘家主不必惊慌。”雷夫人慢慢地站起身,手中铁枪在半空中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晋掌门总要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就像那姓秦的小子与姓沈的小子一样。”

    裘得索猛然站起身,眼神惊疑不定。

    他震惊,因为雷夫人已知道秦嵬并没有死。

    也因为雷夫人知道,这两个王八蛋此刻也并未停下追踪与寻找。

    那她为何还在捉月城?

    雷夫人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微微一笑:“我在这里的原因,与你在这里相同。你我不在明处,暗处的人又怎会放心活动?死水是出不了真相的,唯有要水活起来!”

    所以公孙明也要出捉月城。

    池静波自然就奔向细林涧。

    若没有令真相水落石出的证据,那便亲自来做将水搅活的那只手——

    雷夫人的铁枪一头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她看向裘得索,沉声道:“我虽不知尔等身份,但你来此查探口风,不过因事已到终盘。”

    裘得索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所以他并不回答。

    雷夫人不再看他,只提枪踱步至院中,背对着他,淡淡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当年未能保下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我自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的儿子去死。”

    裘得索喉中发酸,哑声道:“夫人与那位朋友的情谊,实在令人动容。”

    “这不仅是因他是我朋友之子,”雷夫人道,“他即便是仇人之子,我也绝不会去要一孩子性命。”

    裘得索怔住。

    雷夫人转过头来:“因为公孙世家一向如此,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而唯一值得延续下去的,是对好朋友的情谊。

    它可以如种下的一棵树,十数年过后,人已不在,但树却还在生长。

    树荫仍旧会庇护死人留下的孩子。

    裘得索岂会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他们三个乞儿,难道不是因为当年这一棵树而走到现在?

    沈云屏难道不是因为这一棵树,而昼夜不停地找了十几年?

    而若无雷夫人与方锦种下的这棵树,又岂会有如今的公孙明。

    若无公孙明,早在渡风城时,老铁匠说不准便已被灭口,秦沈二人更不知要经历怎样恶斗。

    江湖万变,但心与情,无论多少年,多少代,千年百年,都是一样的。

    裘得索两手抱拳,脸上全无半分谄媚圆滑,正色道:“故人之子,心意正与夫人相同。”

    雷夫人一愣。

    “公孙少家主,”裘得索的小眼中只有沉稳与笑容,“必定平安无恙。”

    雪正在此刻落下。

    第一片雪花落在公孙明的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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