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3/3)

    沈云屏摩挲着那棋子,想到这些棋子都曾在阿娘指尖滚过,就觉得掌心发烫,好似又握住了阿娘的手。

    却不敢多说其他,只勉强笑道:“夫人与方前辈志趣相投。”

    “我们年轻那会儿,将与朋友共用相同的东西当做风雅事,”雷夫人好似忽然有了很多好心情,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样严厉,声音虽仍不多亲近,语气却很放松,“我与锦雀儿有段时间结伴闯荡,还常买些一样的香囊佩戴,还买些一样的首饰,不多值钱,却很有意思,只是首饰这类还剩下一二,香囊如今都不知丢在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自有记忆起,方锦小小的妆奁里总有一两个精巧的小玉佩,只是随着走江湖的颠簸,如今都已不知去向。

    方锦偶尔提起,常面露遗憾。

    原来竟是朋友相赠。

    “我时常想,可惜我俩一个用枪,一个用鞭,都没个配挂的地方。”雷夫人叹道,“若是刀剑这类,还能似老段老池那样,挂个剑穗,倒还实用些。”

    沈云屏紧紧捏着棋子,心中千头万绪,却只强压下来,紧问道:“听闻段盟主剑上的穗子,与池盟主的一样,原来竟是真的?”

    “本就是真的。”雷夫人道。

    沈云屏低声道:“二位盟主交情倒是很不错,可见均是心胸宽广之人。”

    雷夫人侧过头来看着他:“哦?”

    “池盟主之前的那任老段盟主,是如今这位段盟主的亲爹,”沈云屏的神色已不见半点儿破绽,仍一副笑面孔,“我曾听楼里人说起,老段盟主本有意培养儿子继任正盟,却不想明剑门横空出来个池劲晟,武功人品均无瑕疵,后老段盟主败于枫山山主鞭下,权衡之后,重开议会,将盟主之位交付池劲晟。”

    雷夫人道:“不错。”

    “人在江湖,怕的并非刀剑,而是人情世故,”沈云屏道,“当年此事出来,武林中都怕池劲晟与段贺年反目,却不想二人仍情同手足,岂不是心胸宽广的象征?”

    雷夫人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微响动。

    沈云屏不再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怀疑什么,”雷夫人看向凉亭外,夜色下,树影晃动,如鬼影摇曳,“但当年与枫山议和时,盟内大半反对,是老段扛着压力,不顾父亲与枫山山主旧怨,一力支持老池,才有当年局面,否则老池便是被盟内这些闲言碎语磨也要磨去一层皮了。”

    沈云屏心中一叹,却并不赞同,也不反驳。

    见他沉默,雷夫人也不争论,只道:“年少时的情谊,与富贵发达后攀附上来的那些交情都不相同,你知不知道?”

    沈云屏眼中闪过些许柔情:“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从不愿怀疑世上所有倾心相交的朋友知己,”雷夫人道,“即便有时,朋友们的立场并不相同。”顿了顿,又道,“我与方锦是这样,方锦与她另一个朋友也是这样。”

    沈云屏抿起唇来。

    他已猜到这“另一个朋友”是谁。

    “她那个朋友,我虽未曾见过,却也听过大名,”雷夫人的手指敲着石桌,“那位出身,比锦雀儿还不如,双方本是不亲近的立场,也互相看不上眼,却偏偏机缘巧合,方锦谢堑夫妇二人与那位之间有了性命相关的交情。”

    沈云屏不由想起八方楼内,那总在轻轻摇晃的躺椅上,一道削瘦身影。

    雷夫人叹道:“那位虽看不惯谢堑方锦夫妻二人过于刚正的行事做派,但曾立誓,若有一日二人遇到麻烦,哪怕是塌天大祸,她也一定出手相帮,不留余力。”

    “想必,”沈云屏哑声道,“也是位重情重义的前辈。”

    雷夫人道:“我不知她究竟有没有兑现誓言,但我希望,她已如愿以偿。对有的人来说,若违背誓言,还不如杀了她痛快。”

    沈云屏不再说话。

    他已无话可说。

    沈翘雀救下他时,自己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但仍强撑数年,将他培养起来。

    人若真有魂魄,想必她魂归地府之时,总算长出一口气儿了。

    雷夫人终于起身,仰视头顶明月,平静道:“人的一生,如日如月。有的人注定生在白日里,光辉灿烂,有的人却天生就只能在夜里出行,但月光难道不够皎洁?只是身不由己,活在暗夜之中。”

    沈云屏站起身。

    雷夫人道:“日与月或许彼此一生都无法理解,立场也绝不相同,但只要知道对方仍在亮着,就已足够。”

    她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拂袖而去。

    月光。

    虽冷,却仍皎洁的月光。

    沈云屏拉紧氅衣,走出亭去,仰头看着。

    那月色落在他的眼眸之中。

    他眼中夹着那一抹月色,只觉如霜雪落在眼中,化作泪水,却是热的。

    只等雷夫人走远,范遇尘才敢上前来,轻声道:“夫人那话是什么意思?”

    “不必深究,”沈云屏深吸口气,“至少我已知晓,她心中早有准备,只是一日没有证据,就一日不会轻易下判断。”

    范遇尘苦笑道:“公孙世家自己已受过被旁人轻易下判断带来的痛苦,雷夫人又岂会做同样的事情?”

    沈云屏不再多言,只小心将棋具收起,抱在怀中,匆匆奔回住处。

    他的手已冻得有些发僵,拎起笔来,要写信派人带给秦嵬。

    但笔悬在纸上,忽觉心中杂乱思绪,竟不知要从何写起。

    半晌,那笔尖儿才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来:混账王八,你今日起,要开始学下棋了!

    混账王八尚不知自己又被沈楼主安排了一回,只知道自己翻来覆去一宿,才勉强睡着。

    第二日天未大亮,就已又上路。

    秦嵬对附近并不算太熟,好在并未走岔路,终于在第三日半下午抵达枫山山脚。

    他没从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道冠处走,稍绕了一些,才找到一刚开业没多久的寿材铺。

    这地方还是头一晚他在裘家的酒楼里落脚时,沿途的百灵鸟告知的碰头地点。

    一瞧见这寿材铺的大门,秦嵬就忍不住笑起来。

    门里走出两个与村民打扮无异的半大孩子,一男一女,均是笑嘻嘻的模样。

    “你买什么?”女孩道,“东家说了,烧香祭拜,香一捆十两银子,纸钱一叠五两银子,元宝一盒八两银子。”

    秦嵬道:“你那东家,怎不去打劫?”

    男孩道:“东家说,打劫好人要遭报应,但发心虚人的心虚财,却天经地义!”

    “我不心虚,”秦嵬道,“可我却要上山刨土。”

    女孩道:“那也要进来,店里有最好的锄头,哪怕是刨坟头,都是最好用的!”

    俩孩子拉着秦嵬进了寿材铺。

    秦嵬笑道:“多日不见,你俩倒是窜高不少,人呢?”

    这俩孩子正是江判的人,先前还曾与她一道捆了老范,险些将范统领气死。

    “与秦大哥前后脚来的,正在屋里喝茶。”男孩道,拉开里屋的门,“我二人一直在山下守着,消息来得急,这附近的百灵鸟并不多,大半都已上山,我俩帮着盯守,尚未见有其余人上山。”

    秦嵬一点头,走进里屋。

    里头坐着个灰头土脸的人,显然也是一路狂奔赶来,正喝着茶解渴,一见秦嵬便道:“秦大侠,山上放了鸽子,送消息下来。”

    说话之人不是卫四地又是谁?

    “如何?”秦嵬问道,“可有见到什么井?”

    卫四地道:“何止见到,总坛中井有不少,若一个个挖过来,也不知要挖多久。”

    他搓了把脸,继续道:“可没有找到洪指头所说的那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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