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2/3)

    一个在嘈杂环境里悄无声息的人,本就是最奇怪的人。

    那女人满面疲惫,眼神却亮得吓人,兀自说下去:“他生前虽是个糊涂蛋,却并不是个应当死也死得不明不白的坏蛋,更不该叫无辜之人为他的死蒙受不白之冤。我啸山帮来此地,只为公道和良心。”

    陆霞好似十分激动,冲上前几步:“可是右边眉尾处生了一颗小痣的姑娘?”

    众人一愣。

    “这话,”无影派掌门自喉管里挤出一句,“似乎也没错。”

    裘得索没再说话。

    雷夫人不看说话的人,只将陆霞扶得更稳一些,感觉到她的手已因长时间握着马缰而冰冷僵硬。

    这老爷子绝非省油的灯!

    这话连雷夫人也是头一次听说,段贺年等人更是面露吃惊。

    陆霞看着雷夫人,眼中有着泪光,却更有一层带着忧愁的笑容。

    众人吃惊不已,段若锋更是惊愕:“怎么陆夫人竟与女儿分开行动不成?这是为何?”

    段氏父子二人脸色骤变,别院内众人听得这一句,立即猜出这一行人身份。

    这与秦嵬先前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允许裘得索和江判走到明面上一样。

    “我本就是个很讲道理的人。”秦嵬说。

    因为有些事情,比自己的性命更要紧。

    苗真的神情更是痛苦至极,不由道:“段盟主,你当时若是在万枫庄园,就绝不会问这个问题。”

    一个主动和八方楼楼主做朋友的人,和一个被迫和八方楼楼主做朋友的人,得到的理解和宽容完全不同。

    却见陆霞忽地冷下脸来,厉声道:“为何?因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因为这样如果我俩其中一人死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至少还能有一个赶到!”

    一个瘸腿的小乞儿,他拥有的东西本就少得可怜,而他的朋友当然不会允许他将现在已拥有的东西轻易丢下。

    因为谢翎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清楚,饭桶混到今天的位置有多不容易。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直接摩挲,正要开口,却听秦嵬已道:“非也,非也。我和沈楼主的关系,难道诸位不知道?”

    秦嵬奇怪道:“难道最初不是诸位将我跟他强塞进一条裤子里的?”

    沈云屏与秦嵬自然也注意到段贺年的视线,二人心头一紧,就听段贺年道:“这位是——”

    想到江湖上的各色传闻,想到至今仍在捉月城酒楼茶肆的说书人嘴里不断翻出新花样的版本,连同段贺年和雷夫人这类极少关心此事的人的脸上,都忽然露出了许多牙疼的表情。

    而一猜出这女人的身份,众人均是大吃一惊。

    “你是?”有人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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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贺年的目光在秦嵬和沈云屏之间游移,又看几眼裘得索,最后竟猛然一转,落在角落的江判身上。

    这世上的许多事,岂非都是来不及去掉忧愁,就要去面对的?

    段贺年一愣,转过头去。

    人群中有人“咦”了一声。

    听得这句,秦嵬等人心头微叹。

    雷夫人早知今日各路人马会在别院齐聚,却仍在见到陆霞风尘仆仆的模样时神情动容,身形一晃,已到陆霞跟前,将她扶起。

    两个女人的手在雨中紧紧交握,不必多说一言。

    “怎么?”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十指交握,忍了又忍,才不至于让自己露出太多表情。

    开口的却并非她,而是雷夫人。

    段贺年嘴角抽了抽,不由道:“想来小刀鬼也因此成了沈楼主的‘朋友’?”

    今日来到公孙别院的,几乎都是与当年事或灵虎镇一事有关的人,哪怕是裘得索,也与各方势力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除了江判。

    却没想到她竟敢如此直接在公孙别院现身!

    “段盟主,久仰大名!”陆霞昂起头来,头上不带任何珠翠,鬓边几缕近日来平添的白发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脸上,“只是我的委屈,亦不知要从何说起——是要从你那与屠青勾结的小儿子说起,还是从这一路上的追杀说起!”

    “灵虎镇事发突然,尚未来得及对啸山帮诸位道声节哀,”别院内已有其他门派的人叹道,“陆夫人切莫太伤心,此事正盟必有交代,啸山帮诸位一路辛苦,夫人身心俱疲,不如先去休息休息如何?”

    “正是。”

    倒是陆霞已开口道:“哦?不知是何人?”

    陆霞下颌紧绷,双唇抿起,一双眼却被愤怒和坚持点燃,故而似燃着两团无法被冷雨浇灭的火焰。

    令江判觉得浑身紧绷的却并非这一点,而是别院内许多人都已忘记她的存在,但段贺年作为后来一步的人,竟仍能注意到几乎已淡出中心的她。

    “因为我俩被莫名其妙穿上了同一条裤子,所以这一路只好做了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秦嵬叹了口气,“两个人一旦被串在同一条绳上,就会成为天底下第一亲近的两个人,我俩正是如此。”

    陆霞对雷夫人遥遥抱拳:“我等本要直奔捉月城,半道听闻少家主病重,才转道来此,还望夫人莫怪我等唐突。”

    说话的虽是沈云屏,但将饭桶刨出去的却是谢翎。

    中年女人眉宇间略带哀愁和沉痛,声音却铿锵有力:“我姓陆,陆霞,我夫君曾之武数月前死在灵虎镇。”

    江判在感受到段贺年视线的一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

    众人看向正门,见别院门外,一行身披蓑衣脚带泥浆的人匆匆而来,领头那个揭下斗笠,露出一张并不熟悉的中年女人的脸。

    裘得索的嘴唇动了动,将嘴里的酸涩咽下,眉头抽动,倒真有些“被逼无奈”的模样。

    这种冰冷和僵硬,她曾在十几年前也有过。

    雷夫人微笑道:“她不必休息。”

    一道女声自大门传来:“是我娘家侄女,为探路报信,先我一步而来!”

    猝不及防听到“裤子”,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沈云屏很想让他不要再提什么裤子,但听到最后一句,喉头滚了滚,强咽下所有的挑刺和纠正,温声道:“秦大侠说话实在很有,”他思索了一下,“道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一眼裘得索和江判,见这两人的脑袋低得更狠,好像被自己朋友的丢人举动压得抬不起来一样。

    啸山帮在灵虎镇一事中扮演的角色重要至极,众人虽早知啸山帮帮主之妻要前往捉月城,却也知一路凶险,她必定会小心谨慎躲藏。

    他心中滋味难辨,因为他已听出沈云屏在将他刨出去。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裘得索对陆霞恭敬道,“她抱着一把剑,在捉月城徘徊。”

    众人转过头去,见裘得索挪出来几步,笑嘻嘻道:“真是巧,真是巧!我在捉月城偶遇一小姑娘,她也自称是啸山帮之人。”

    好朋友之间想做的事情总会有惊人的相似。

    再看陆霞等人衣袍下摆已然湿透,站立时双脚微微分开,显是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已累到了极点。

    她本可以躲起来,等风头过了,或别院内再安稳一些再露面,但她却没有那么做。

    “她不必休息,”雷夫人慢慢道,“天底下的人,总以为女人死了丈夫就干不了其他事,需要休息,需要躺着,需要黯然神伤。却不知道她仍有许多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在愁苦中沉沦,更不会被哀伤击垮。”

    陆霞含泪叫道:“那正是我女儿曾小柳!她现在何处?”

    裘家以后想要名声干净,自然还是与八方楼隔着一层好些。

    “夫人此言何意?”段贺年沉声问,“我便是段贺年,你若有委屈,只管说来便是。”

    他柔声道:“只要我提起一些事情,大家忽然就对我很和善了,也忽然都很乐意当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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