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1/3)

    黑暗。

    如此温暖又安全的黑暗。

    就像年少时一道挤在一处时,闭上眼的感觉。

    哭泣的声音已渐渐平息,但眼泪却还在掉,因为积攒了十几年的眼泪,总不会那么容易止住。

    黑暗中两双手死死地握着彼此,与小时候的那些天一样。

    但哪怕是小时候,秦嵬也少有如此流泪的时候。他上一次如此痛哭,还是在得知谢家三口死讯的那天。

    原来伤心和喜悦流下的眼泪并没有什么不同,也都可以为同样的人所流。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哭着说了半晌,才终于不再用勒死对方的力气抱着,分开了些,手却还握着。

    秦嵬感觉到沈云屏的右手松开一瞬,但又立刻将他攥紧。秦嵬分明满腔想念和问询要说,但却无从开口,只哑着嗓子道:“做什么?”

    沈云屏的声音尤带鼻音:“我本想拿帕子擦一擦,但又不想放手。”

    这黑暗不仅如此温暖,还让谢翎的脾气滋生得如此快。

    下意识地讲究干净这一点分明还是沈云屏,但语气里的亲近直率已又是谢翎了。

    秦嵬叹道:“你何必拿什么帕子呢,鼻涕眼泪都已经糊在我衣服上了。”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攥得快断了,从呼吸里还能听得出在颤抖:“你还没有回答我,磨盘和饭桶还好么?他们人在哪里?”

    “总比你想象中要好上百倍,此刻应当都在捉月城一带。”秦嵬顿了顿,压着喉头酸苦,低声道,“我们都以为你和方姨葬身火海,这么多年,我们三个甚至不敢来此地太多次。”

    沈云屏的声音已平静下来,只有握着秦嵬的手还在抖:“因为你们都知道,火灭之后,抬出来的是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是不是?”

    秦嵬抿紧唇,不忍多言。

    “你知不知道那道观废弃之后,被用来做些什么?”沈云屏轻声道,“此地有一颇令人厌烦的风俗,夭折的孩子不得进祖坟,而是要找一偏僻之地停灵七日,才随便找个山头匆匆埋葬。”

    秦嵬愣了愣:“难道?”

    沈云屏深吸口气:“当年阿娘和爹两人分头行动,她带我一道去枫山,想要将山下变故告知山主再问个清楚,却不想半道我发起高烧来,不得不在这道观中暂歇。当时观中就有一夭折孩童。”

    他说的很慢。

    一件事如果埋在心中太久,就和重新挖开这暗道一样累人又费事。

    “那小孩死因是脑后重击,生前应当染了病,浑身生有脓包,只用破席裹了丢在观中,尸身发臭也无人为其安葬。”沈云屏又道,“阿娘觉得可怜,将他挪去了废弃的正殿,说好歹下雨淋不着……后来她搂在怀里的就是那小孩。老楼主本担忧小孩家里人寻尸,特命人查了一番,才知道那孩子就是让他爹打死的,如今累赘死了,连安葬都不需要家里人去刨坑,压根无人追究了。”

    秦嵬静静听着,心中绞痛不休。

    他哑声道:“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了。”

    沈云屏却一定要说完:“老楼主来时,阿娘已中了带剧毒的暗器,她将我交给老楼主,只说让我记着,爹娘一生问心无愧,要我挺起胸膛,做个好人,好好活着。”

    秦嵬将他两手合拢,捂在自己掌心,痛苦道:“我一直都是知道的,谢叔方姨一定问心无愧。”

    他已不愿去想年少的谢翎是如何承受这种分离,亲娘临走时的话是那么的短,那么的仓促,却又那么有力。

    即便已是那样的境地,依旧要儿子做个好人。

    好简单的四个字,做起来却如此艰难。

    两人都在黑暗中沉默,隔了片刻,却同时开口。

    “你们——”

    “你——”

    话堵在半道,又都停下。

    隔了一会儿,才听秦嵬低声道:“走吧,出去吧。”

    沈云屏的声音里已有了些痛哭过后的疲惫:“但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们的确是,”秦嵬道,“但我想在暖和的、明亮的地方,看着你的脸说。”

    沈云屏平静道:“或许不看着我的时候,你才更能接受和你说话的人是谢翎。”

    秦嵬让这死水般的声音绞得心头发疼,却并不回答,只站起身,两手用力将沈云屏拉起。

    有些事情已超过了他的想象,他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话来说,甚至连自己都一头浆糊。

    但秦嵬至少还有一个清楚的想法,他道:“可我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因为是个瞎子,所以连说真心话的时候,也只能猜你的表情。”

    这话好像酸醋一般,很容易就将沈云屏锈住的四处关节软化,他扶着秦嵬站稳。

    卡在石缝里的火把还在燃烧,一只手将它捡起。

    火光上移,终于映照出两张眼泪鼻涕混着泥土脏污的狼狈的脸。

    此刻哪还有什么江湖上令人忌惮的八方楼主和威名赫赫的小刀鬼,只有谢翎和熊瞎子。

    当年无法看清的脸,此刻终于在火光中清晰无比。

    两人看着对方,都无声地笑了。

    这笑很轻,包含了同样的酸苦,同样的欣慰,同样的喜悦,同样的泪水。

    因为包含的东西太多太重,所以笑就变得很轻很浅了。

    但那终究是个笑容。

    秦嵬将刀和刀鞘捡起,沈云屏则举着火把,立在被碎石泥土堵塞的道前。

    两人都看向那尚未挖开的道,沈云屏轻声道:“这次来,我本已狠下心要全部挖开,但见到你之后,不知为何就没有心力了。”

    秦嵬将刀收入刀鞘:“以前有一次,你从坡上滚下去,擦伤了一片,原本一路骂着一边走回的家,但一见到方姨,立刻咧着个嘴就哭起来了。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说过什么?”

    “我记得,”沈云屏回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说有的人就是麻烦,就是知道有家里人哄,所以才又哭又叫。”

    秦嵬看着他:“现在也是一样的。”

    沈云屏不再说话了。

    他那些沉重和纠结仍在,只是终于明白,无论如何,这些烂泥一样的情绪都是有托底的。

    两人方才在地上一通王八乱拳地厮打,两侧原本被百灵鸟们挖掘时取出摆好的石雕泥像被碰翻几个,横在路当间儿。

    秦嵬沉默地边走边扶开,等扶到第五个,才忍不住道:“你家里那些鸟倒是讲究,还将这些像分开摆好,石雕的放左边,泥的放右边!”

    “他们是心存敬畏。”沈云屏举着火把照路。

    “当年填埋时,也不知你那老楼主是如何劝一道来的鸟们下手的。”秦嵬道。

    沈云屏道:“我当时还在养病,但听同去的探子说,老楼主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建造这道观的是人,烧毁的也是人,挖掘暗道的是人,走在里面的还是人,如今不过又是人来将废砖废料填进地道。”

    秦嵬心下微叹,五味杂陈:“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

    “无论这世上有没有神仙,路总要是人自己去走的。”秦嵬说,“走吧,我们走。”

    沈云屏用手背擦了一把还有泪水的双眼,还未放下,那带着泪水的手就已被秦嵬拉住。

    他们仍像年少时那样拉着手走过漆黑的小道。

    只是十几年过去,终于不再是熊瞎子在黑暗里等着谢翎的手来找他了。

    暗道外,雨不知何时又大起来。

    灰暗的天空压得很低很近,隐有雷声阵阵。

    秦嵬和沈云屏钻出棺材时,两张滚得一脸泥和鼻涕眼泪的脸被雨水浇了一头,若非两双眼睛还都发红,谁也看不出两人曾在黑暗中放声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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