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5)

    如果说洪指头的衰老是体现在精神上,那刀怪的衰老无疑在身体上暴露得清晰明显。

    昔年矫健的身躯如今含胸塌背,肌肉已有干瘪下去的趋势,因如今算是正盟的客人,穿着的衣袍倒还算华贵,只是裹在这身体上,显出十足的别扭,似绣布裹着把老锈刀。

    但这老刀的眼睛却还没老!

    他花白得像两条麻绳的眉毛下,一双老鹰般的眼睛盯着雷夫人,目光阴郁狠毒。

    雷夫人同样也在看着他!

    一个曾威名显赫的刀客,十几年间几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此刻忽然出现,仍咬着以前的旧怨不放,可见他这古怪记仇的脾气从未变过。

    无论好与坏,十几年都未曾变过的人,总会令雷夫人的眼中多出许多审视和警惕。

    刀怪却仿佛看不到她的视线,也不将段贺年放在眼里,兀自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全不管是什么位置,只一伸手,道:“酒!”

    他身旁的小童只好给盛满酒的酒碗。

    刀怪的手已经有了一些颤抖。

    人的身体一旦开始衰老,就总会有些地方不听使唤。

    对一个刀客来说,不听使唤的地方如果变成了手,就意味着他的傲气和性命都已蒙尘。

    但刀怪仍用这只颤抖的手去拿酒碗。

    就好像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他的这只手已不听使唤,但只要还在他身上,就还能为他所用。

    就像他的刀一样。

    段贺年病容未消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生就一副阔脸方正相,五官端正,直到上了年纪也仍器宇不凡,如今大病一场,才显出些疲态。

    “这是——”段贺年想要介绍,却发现少有人知道刀怪的姓名。

    刀怪道:“我已叫了一辈子的刀怪,自己也记不清原本叫什么。”

    段贺年脸上无奈更多,对雷夫人尴尬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夫人不要计较。”

    “他已将盟内上下骂了个遍了。”为刀怪倒酒的小童恼怒地插话。

    小童也是盟内弟子,段贺年对盟内的人总多出几分宽容,对小辈儿更是慈祥,使得盟内小弟子们都颇为胆大。

    刀怪冷冷道:“我还没嫌弃你们的人不够多,我骂得不够痛快,以往我在天岳教时,可以从睁眼骂到闭眼!”继而又哈哈怪笑,“可见如今武林,黑白两道够我骂的人都已不多啦。”

    雷夫人并未开口,只盯着他那端着酒碗抖动的手,眼中多出些许感叹。

    她虽不喜此人阴毒记仇又口无遮拦,却仍会对一个鼎鼎大名的刀客失去了灵活的手而遗憾,尤其是在这个人还敢将自己的短板暴露出来的情况下。

    人只有在不喜一个人、却还能公平地审视他的时候,才算对得起自己心里的坦荡。

    所以雷夫人绝不会将刀怪这嘶哑难听的几句当回事,只道:“先前争论,难道如今还没个结果?灵虎镇一案,难道盟内至今还觉得没有新的疑点?”

    即便她已刻意不提死的是段若宇,但段贺年的脸色仍旧白了几分。

    他在火盆旁搭了皮草毯子的椅子上坐下,尚未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夫人觉得还有别的问题?”

    一矮个子男人撩开门帘走进来,正是止风堡堡主佟铁银。

    佟铁银一进门,看到刀怪坐的位置:“老怪,你知不知道这位置上一次坐的是谁?”

    刀怪喝着酒,理都不理他。

    “是小刀鬼秦嵬!”佟铁银也不需要他回话,“段大哥邀他来盟内喝好酒,段若锋和他共饮一坛,段若宇陪他掷骰子玩乐,他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掀门帘走进来,咳嗽着道:“是么?可我怎么听说,小刀鬼不喜骰子牌九那类玩意儿,当天不也只喝了几杯就走了么?”

    “小晋来了,”段贺年打起精神,嘱咐其他弟子,“将给晋掌门的茶沏得淡些,他喝起来舒服。”

    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说完那句就不再开口,点头以作回应,在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佟铁银恼怒道:“说的不错,他赌也不沾,色也不喜,若非自己赚的,连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我以往还觉得他对自己太严苛,现在才知道,这样没有喜好的人,才最狠毒!”

    “此事尚有疑点,不止是与秦嵬有关。”雷夫人知佟铁银和段家两兄弟关系不错,放缓语气道,“小二身上鞭痕,是伪造出的恨罪鞭痕迹,当时若非这一点,咱们怎么会将此事和枫山关联?”

    继而又扬声道:“且当年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到现在竟还在害人,这又怎么说?”

    佟铁银还要再说,却听段贺年沉声道:“不错,我只恨当年没有严查!都怪我……当年要是不因一时愤恨蒙蔽双眼,何至于失察至此?”

    “盟主!”

    “这几日我又想起老池和公孙大哥,”段贺年两手烤着火,神色悲戚,“我实在愧对他俩,百年之后埋进土里,都不知要如何面对自己这两个结拜兄弟。”

    屋内无人多言。

    想起已死之人,雷夫人心中悲恸。

    但她已痛了许多年,如今反倒比许多人都更刚强:“我当年就觉得事情不清不白,我夫君虽脑子缺根筋,却绝不会做出抛下兄弟的事,定是发现了什么比生死更大的事情,才跑走报信。如今连恨罪鞭都可能有假,那当年做下细林涧、野猪林之事的或许另有其人,至少不只是枫山这一方,他或许正是要将此事带出,却没成想……幕后之人如今仍在作恶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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