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1)
言聿垂下眼。
文既白站在沙发旁, 手机黑屏后搁在掌心里。她刚刚看完那份pdf,指腹还停在屏幕边缘,力道压得发白。言聿站在离她三步的位置,手杖抵在地毯上, 杖尖陷进绒面, 几乎听见声响。
这一刻, 他竟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雨夜。
母亲从楼上坠落, 言家的灯也是这样亮。亮得安静, 亮得叫人喘息困难。佣人站在远处, 赵文还没进门, 言伟生也还年轻。
那时候他十二岁, 站在楼梯口,听见有人低声说节哀, 听见脚步声来回踩过大理石地面。
从那一天起, 他学会了把所有东西抓在手里。
人会离开。承诺会变。亲情会转向。母亲的温柔包容变成一张矗立落灰的碑,然后在他漫长的人生里暗淡模糊。
他抓住股份, 抓住项目,抓住寰宇, 抓住所有能换来确定性的东西。
后来车祸发生, 左腿被彻底夺走, 右腿也残损到难以信任。
他连站立都要靠工具维持, 便更加明白,世界从来只承认被牢牢握住的东西。
可文既白偏偏从另一个地方来。
年轻的女孩带着健康的爱长大,坦荡明亮,连给人留的余地退路都很自然妥帖。
说着热爱的剧本时,眼睛亮得像有千万只小鸟振翅;坐在火锅店里问他为什么追她,随意又真诚;在马场听闻他的过去, 抱着他说会好好爱他;在言家老宅担心他被欺负,大杀四方;看见他的残缺震惊到失语,仍然把自己交给他……
他想抓住她。
他怎么能不想抓住她。
本以为只是一朵娇嫩的苗,看清全貌后发现是一棵独木成林的树。
他怎么能不想要把这样伟大的生命占为已有。
调查布局,等待助推,再退到暗处……每一件事都被他放在合适的位置。
照片发给徐其言的同时绯闻被推上去,港城热搜用恰好的速度发酵,文既白、徐其言和陈澄的关系被摆到最刺眼的位置。
文既白一次次受伤,一次次回头,而他选择等待在文既白身后,温和安静。
他当然知道这卑劣。
可他仍然做了。
哪怕让他重新再来,他也只会选择这样做。否则文既白不会分手,否则他到死也只能像条野狗,无人在意。
怪只怪徐其言这个蠢货分了手还依然想着和文既白做什么朋友同学,早知今日,他哪怕冒着风险也要捏死徐其言让他一蹶不振,完完整整地消失在文既白的世界里。
是他粗心大意。是他手下留情。是他做事不够干净。
营销号的链路该被清得更干净,港城的消息源也该在中间公司层层散开
言聿抬眼,看向文既白。
昨夜文既白留下的的吻痕仍在他身上发痒。
他无法对着那样一双眼睛再作欺骗,垂首陈罪。
“照片是我让人拍的。”
文既白的指尖轻动,硕大的泪珠砸在地上,砸开一个漂亮的水花。
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
言聿把手杖靠在身侧,垂眼看了几秒自己的手,他又一次想起,文既白在火锅店里问他为什么想追她。那时锅底翻滚,热气绕着她的眉眼。他说最开始是因为她笑起来很漂亮。
那句话是真的。
可真相只允许他说了一半。
那张简历递到寰宇副总手里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照片。她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误闯进他视野的天仙,美好到让人心生贪念。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
“第一次见你,是金鹿奖那晚。你很善良。”
从那时起,命运就把他们推到同一条路上。言聿和文既白恋爱后在无比幸福的时刻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在停车场,她没有回头,没有扶他,没有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看他,他会放过她吗?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不会。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看中某样东西,等很久,算很深,最后把能伸出去的手全部伸出去。或许此刻的文既白知晓所有会以为他是深渊,他也确实是。
“我看到你扔掉了油头肥耳的二代名片,却去主动帮助一个典礼迎宾。所以后来你救了我。”
“我让周骞查过你。你的工作安排,你的团队,你和徐其言的关系始末,我都知道。”
文既白唇抿得更紧。她盯着他,眼里的最后一点侥幸淡了下去。
她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们两人,居然初遇就是一场算计。
荒唐。
滑稽。
言聿看着地板上那滴泪开出的花,继续说:
“通过调查知道你和徐其言那段时间已经有裂缝。他经常迟到,常常爽约。大概没人心里会不委屈。我利用了这些。”
说到这里,言聿停了一下。
因为视线里文既白穿着拖鞋的脚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文既白看着他,眼神像结了霜:
“继续。”
言聿握紧手杖:
“错位的照片是我让人发给徐其言的。照片挑过角度,会让他误会你和我关系暧昧。发件路径绕了几层,最后指向普通爆料邮箱。”
文既白呼吸变得困难。
言聿的右腿忽然抽痛了一下,鞋内足尖失去了感觉,膝侧跟着一沉。他用手杖压住身体,身形摇晃,脸上神色仍旧平静:
“港城恋情爆料,是寰宇公关外包团队联系的营销号。陈澄和徐其言的绯闻,也是我让人往外推的。陈澄本来就在借他的热度为自己拿下平台网剧的女一号,我只是让事情扩散得更快一点。”
文既白声音很轻,语气嘲讽:
“你让他以为我背叛他,又让我以为他背叛我。”
言聿看着她:
“是。”
文既白闭眼,一瞬间,她想起自己当时在手机上刷到那些绯闻时的感觉。
胸口闷得发疼,手指冰凉,安宁在旁边惴惴不安,李清让她先别看网络评论。
她那时觉得一段感情走到末尾,原来真的能这么难堪。
后来言聿出现,他总是安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外面的风,替她安排妥当,替她找资源,替她解决危机。
她一度以为那是命运在爱情里给她的一点补偿。
原来外面的风是他的独家定制。
如此手段,实在高明精彩。
文既白睁开眼,看着言聿,恍然大悟。
她确实自以为是。
言聿这个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认识过。
往日种种,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还有呢。”
言聿喉结滚动:“你接刘连的戏,是我让秦朗举荐。你正要进组的戏,我有注资。因为徐其言参加了男三号试镜。”
日后若想挽回,就不能再次在有可能被文既白知晓真相的事情撒谎。
这件事,他选择提前说明。
文既白看着他,觉得言聿简直是个疯子,是个变态。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知道,你会把他弄走。让什么也没做错的人,让现在已经早就和我毫无关系的人失去一份机会难得的工作?”
“是。”
“理由呢。”
“我讨厌他出现在你身边。”
倒是说出了几分真情实感。
文既白被他的无耻气笑了,眼睛更红。
“我以为你要抵赖。”
言聿低声说:“既白,你说讨厌欺骗。”
她说过的。
他记得。
偏厅里安静下来。
粉紫色的晚霞消失殆尽,江面黑蓝,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得僵直,一个脸色苍白。
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像隔出一道天堑。
文既白慢慢坐回沙发上:“这就是全部了?”
言聿看着她,过了几秒,回答:“嗯。”
文既白点点头。
她拿起手机,指尖按在屏幕边缘,又放下。
文既白看着他:“你简直疯了。”
言聿垂眼:“嗯。”
他是疯子。
她反而被这个嗯噎住:“言聿,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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