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1)

    卢荣来栾城, 住的是昔日卢秀在潜邸时的旧宅。卢荣只带了昔日府中的两位管事和几位幕僚,府中一应人手,皆是从栾城现招募。这番动静, 自然也成了各路人马勾连走动的契机。

    常赢禀道:“陆夫人设宴,为卢荣一家洗尘。之后陆府的几个幕僚, 便悄无声息地投奔了卢府。据说陆鸣为此还砸了东西, 骂他们趋炎附势, 见利忘义。”

    萧翀轻笑:“这真是贼喊捉贼。”

    “不过, 卢荣倒并未收留这几人。”常赢继续道,“但他府上,这两三天里, 添置了二十来个下人。”

    萧翀目光沉沉, 晓得这些人在相互试探, 更不乏安插眼线。

    “还有件事,他的夫人和女儿昨日去了城隍庙祈福, 捐了不少香火钱。之后又顺路去了福隆寺, 明书接待的,卢夫人曾向明书提及,想要在福隆寺前面那片埋骨之所旁边,修善堂,供民众祭拜。并提出由侯府出资, 为其下亡魂举行超度法会。”

    “收买人心。”萧翀吐出四字, 之后又推过来一份本子,“礼部同来的那个周予安递来的,替卢荣请求祭拜皇室祖祠,称此乃教化新顺之民、彰显天恩之举。”

    常赢翻开看了一眼道:“一面是她夫人为民祈福纳捐,一面是他自己以皇室之姿祭天祭祖, 还真把自己当成西渚之君了。”

    “他是卢秀亲弟,若西渚未亡,确有继承大统的资格。”萧翀眼锋幽冷,盯着卷上那些洋洋洒洒的请示之语。

    常赢轻嗤一声:“那他率先投降,说他贪生怕死,倒是小瞧他了。这人……怕是另有盘算。”

    萧翀抬眸道:“捐香火、修善堂、养幕僚、结交旧贵……哪一笔都不是小数目,只靠朝廷俸禄可不够,何况此前他还养残寇。他一个亡国的落魄皇亲,哪里来的这等资财?”

    常赢也怔住,同样想不通。

    两人疑惑间,外头来禀,西关侯来议大梁徽州治水一事,现下正在风华殿候着督帅,天使卫挚也在。

    萧翀气笑,治水的事还未开始,两位侯爷已穿上了同一条裤子。

    风华殿外,萧翀尚未进门,便闻及殿内笑语喧阗。卫挚的声音清晰明亮:“西关侯真是心怀大局之人哪,世子亦是不可多得的贤才!”

    萧翀抬足进殿,拱手道:“翀一介武夫,愧领此治水钧令,倒叫两位侯爷受累了。”

    卫挚笑道:“为国分忧,谈何受累?卢侯爷此行带了份‘大礼’,于此番治水大有助益。”

    说话间,卢荣将手边那副卷轴展开,萧翀看去,竟是大梁徽州受灾三县的水利舆图,山河水势、堤坝沟渠、机括闸口等等,标注得清清楚楚。

    卢荣道:“这是小儿随陈王世子江恒,赴徽州赈灾之际,实地走访,并与当地官府、匠吏勾兑核查,绘制的最新形势图。另有些昔年三地洪泛后修缮资料的抄本,因不便携带暂留我府上。我想,有这份东西在,供这里的匠工先期研判,或许更能有的放矢一些,督帅以为呢?”

    萧翀垂眸看着那幅舆图,手指轻轻抚过图上的标注,唇角扬起个似有似无的弧度,抬眸,看向卢荣。

    卢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仿佛只是在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卫挚在旁边笑着接话:“西关侯这份心意,当真是雪中送炭。有了此图,天工司的匠人们便可提前研判,不必等到了徽州再手忙脚乱。”

    萧翀唇角弯起:“侯爷有心了。只是……世子绘此图时,可曾实地勘测过水文?可曾验过堤坝根基?”

    卢荣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萧翀继续道:“此图精细,翀信得过。但治水一事,图纸只是其一。到了徽州,还要看当地土质、水流、季节、民力……这些东西,不是几张图能解决的。”

    卢荣看着这个手握重兵的杀神,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深了几分:“督帅的意思是……”

    “图是好图,只是还远远不够。更何况……”萧翀顿了顿,带出一丝苦笑,“侯爷您应当知晓,天工司的匠人,脾气都倔,本就对赴梁治水没兴趣,再叫他们看图研判……”他摇了摇头,“倘是那位周渠师傅,一把将图撕了也是说不准的。”

    卢荣沉默了一息,随后又笑起来:“督帅思虑的是,既如此,此图老夫便先收着,倘日后用得着,随时可取。”

    卫挚在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温煦的笑意未减,眼底却闪过什么。

    几人在风华殿议事时,天工学堂里,那位倔脾气的周渠正低头看着孩子们描图。

    麦芽不经意抬眸,脱口而出道:“咦,那有个姐姐……”

    周渠回身,便见学堂门口立了个穿着鹅黄裙的女子,背着光,瞧不清五官,只那被日光勾勒出的纤细轮廓,竟与他记忆中那个一手推动天工学堂建立,却从未来过、亦再不会来的少女,有点像。

    周渠怔了一瞬。

    沈青领着人走过来,周渠方看清她的样貌。

    圆脸,带着点婴儿肥,柳眉杏目,朝他微微一笑,眼睛弯起,是个很讨喜的小姑娘。

    卢鸢清泠泠开口:“您便是周渠师傅吧,我听说天工学堂里,有很多孩子在学本事,觉得新鲜,便想来瞧瞧。”

    沈青道:“这位是西关侯府的卢小姐。”

    麦芽凑了过来,仰头看卢鸢。卢鸢低头一笑,似才想起手里的小漆罐,打开,从中摸出几块造型精巧的饴糖,塞到麦芽小手里,笑道:“可甜呢。”

    之后又招呼其他孩子:“快来,都有份哦。”

    一声落,呼啦啦跑过来一群孩子,一个个张着小手等着分食美味。

    周渠看着这女娃娃跟孩子们乐成一片,脸上却并无喜色,只冷冷哼了一声,躺去了他那张躺椅上。片刻后,又爬起来,敲了敲案头的铜铃,扬声道:“都回来画图,画不完,今天不许回家!”

    孩子们哀嚎着撇嘴,都乖乖地坐了回去。

    卢鸢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漆罐,笑了笑,没说什么。

    从天工学堂出来,卢鸢才带出几分落寞,垂着头道:“周师傅,他好像不喜欢我。”

    沈青含笑道:“卢小姐你多虑了,周师傅性子耿直,对谁都不甚热情,纵是对督帅大人,亦是顶撞过的。”

    卢鸢忽而抬眸,诧异地望着他:“顶撞督帅?”

    沈青轻笑一声:“是啊,他不欲在梁人治下行事,督帅却硬将他‘请’到堂上,说他想听边听,想睡便睡,干什么都成,只有一样,不准走,孩子们上一堂,他便得跟一堂。”

    卢鸢“噗嗤”笑出声来:“督帅……可有点坏。”

    沈青扫视四下无人,也跟着一笑道:“所以呀,周师傅气坏了,想骂,当着孩子们的面也骂不出,想闹,学堂上又不合宜,想眼不见心不烦,可那些孩子们日日向他问东问西,他亦实在冷不下脸。直到有天放学,路上撞见督帅,周师傅红着眼便冲了上去,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被人拦住后好一通骂。”

    卢鸢眉头蹙起,紧张道:“然后呢,督帅可有降罪于他?”

    “督帅一直听着他骂,直到周师傅骂得气喘吁吁,督帅才吩咐常校尉,把他书房那盒茶送去学堂,明早起给周师傅泡起来,润润嗓子。”

    卢鸢咯咯笑个不停,笑完了道:“所以,他后面就服软了?我瞧着方才他教孩子们,教得还挺用心。”

    沈青脸上笑意倏然僵硬,抿了抿唇,才道:“大约,亦是觉得这些孩子们可爱又上进,不忍辜负吧。”

    而事实上,他晓得是因为那个少女。自“程书办”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回天工司,周师父一夜之间,便似换了一个人,手把手教孩子们画线、描图,一个名称、一句口诀地教,不厌其烦。

    “周师傅竟是这样的……有意思。”卢鸢轻轻笑着。

    沈青却一时未留意她在说什么。

    他将卢鸢送上天工司外的马车,她声称要等一等和督帅议事的父亲,沈青便颔首道别。

    折返路上,他眼前始终是那个少女,青灰色的匠袍,穿在她身上宽宽松松,衬得她尤为纤弱。可他晓得她有多“强”,那份坚忍、那份心智,纵使他还长她几岁,亦是难以企及的,更遑论那一身才学。

    他又想起她给他的灰色荷包,装着她仅有的一点钱。她那日眉眼窘迫,垂着头说要给钱伯钟一点“心意”,却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钱来……那一幕,他竟记得如此清晰。

    匠门仁骨,那是西渚的太子妃啊……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沈青忽然驻足,仰头望向天工司一幢幢恢宏的殿宇。

    南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位匠魂。

    而在遥远的黑水城,秦家的表小姐正由婢子陪着,在热闹的大街上闲逛。在适应了秦慕白给她的住所和身份后,她想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试试“横着走”。

    她在努力适应这片陌生的地界,这片……没有他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本来不想更了,居然解开了,那就写点吧,保持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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