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1/1)

    郑明珠眉头紧拧, 下意识躬起腰身,倒吸一口冷气。

    温热的血顺着裙襟渗出来。

    萧姜意识到什么,连忙起身看向身下。箭簇刺破了郑明珠的裙裾,点点血迹火光下鲜红刺目。

    射箭之人站在几丈外, 见未伤到萧姜, 又快步冲过来。

    萧姜眯起眼睛,目光陡然变得阴寒, 随即拎起地上的长剑, 一剑扎在郑氏兵心口。

    行刺的人摇摇晃晃栽倒在地,几个郎官瞧见,赶忙上前挡在二人身边迎敌。

    刺痛过后, 郑明珠缓过劲来, 白了萧姜一眼:“……这种时候,发什么愣……”

    她了解萧姜的身手, 不可能察觉不到背后的冷箭。

    萧姜轻轻抬起她的左膝,将人揽抱入怀, 瞧见少女额角因疼痛而冒出的细密冷汗, 不禁搂得更紧些。

    “是我不好。”

    郑明珠又缓了片刻,看向远处宫道上厮杀的人马,道:“放我下来,你去支援。”

    萧姜没说话, 不肯放手。

    郑太尉已被活捉, 几个心腹将军校尉已死, 剩下的兵卒群龙无首, 自乱阵脚。

    胜利无望,士气也大大锐减。

    不到一刻钟,剩下的人尽数缴械投降。

    “陛下, 娘娘。”

    周季彦翻身下马,作揖单膝跪在二人面前,“臣护送陛下和娘娘回太清殿。”

    “不必,收整兵马,你亲自带人包围太尉府。”

    郑明珠拒道。

    萧姜接过她的话,接着吩咐:“北城门亦有一支北军余部,你以中尉名义命军队回北军营。”

    周季彦没有犹豫:“遵旨。”

    北风呼啸,扫过宫城檐头,吹散天边浓密乌云。

    弯月如钩,照亮宫道上雨血混杂的泥水。军队重整行伍,脚步整齐踏过,溅点水花打在石壁,色泽黑红。

    候在东宫门外的北军随周季彦入长安,剩下的南军依旧由杨子休统领,分成几队。

    一部分戒严行宫各城门,不令消息外露。一部分回长安城内巡逻,监视朝臣中异心之辈的举动。

    简单包扎止血后,萧姜躬下身子,背起郑明珠往太清殿方向去。十几个亲信郎官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冷月下,二人的影子交叠相融,泥血脚印从宫道长廊蜿蜒到内宫,直到消失在朱门尽处。

    血止住后,郑明珠体力恢复了些,短促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翕动吹起男人额前几缕乌发。

    此处光线太暗,萧姜在夜里看不清,加之步履匆忙,差点撞到廊门。

    “哎?往左走,差点撞上了。”

    郑明珠揪住男人衣领,提醒道。

    闻言,萧姜脚步微顿,依言往左偏了些。

    这画面,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郑明珠垂下眼帘,漫无目的回忆着。许是心弦绷了太久,又骤然卸下多年的重担,刚拨出心神便生出倦怠。

    再没力气想其它。

    热气顶开药炉,咕嘟作响。清苦的药香随水汽飘散在寝殿里。

    翟太医看过了郑明珠的腿伤。

    那一箭没伤到要害,擦破皮外。只要好好养着,很快会痊愈。

    只是这样的伤若将养不当,遇到阴雨天,偶会隐隐作痛。

    翟太医悄悄抬眼,看向坐在榻边的男人,小心翼翼将药瓶呈上去。

    “臣告退。”

    萧姜掀开被褥一角,药粉轻轻洒在少女膝侧,再重新掖好被角。

    郑明珠睡得很沉,唇色因失血苍白,眉宇却恬淡舒展。

    看着少女的睡颜,萧姜目光晦暗,久未回神,不知在思量什么。

    良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少女微乱的鬓发。隔空划过眉目、鼻尖、唇尾,最后悬停在砰砰鼓动的心口,轻轻点按下去。

    萧姜黯淡滞涩的双目眯起,颊边靥窝深深凹陷着,牵动唇角上扬,露出个不自然的笑来。

    笑容越来越甚,越来越甚。

    抑在喉间的笑声低沉阻滞,倒似呜咽。

    昏暗灯火下,俊秀的面容竟有几分癫狂。

    月上中天,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事关生死,消息总传得格外快。朝臣们听说了郑太尉的事,甚至没等宫中内官通传,都知道了今夜的庆功宴是幌子,纷纷闭门不出。

    受过郑家恩惠的人,乃至太尉门生协从,这一夜皆不得安眠。

    城内到处是夜巡的南北两军,想要奔走牵线,计划谋算下一步也没有机会。

    更慌张的人,是孟太仆。

    非因与郑家两姓姻亲,而是因为孟元卿今日自入宫后,便没了消息。

    摸不准皇帝的态度,也不敢在从宫里探消息,只能干熬着。

    - -

    郑明珠许久没睡这样沉了,她抻起双臂,缓缓睁开眼睛。

    不料直对上一道灼热的视线。

    晨光熹微,寝殿里昏昏幽暗。

    萧姜一夜未眠,眼眶泛红。他唇边尚挂着笑,两抹靥窝僵在脸颊,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郑明珠被盯得不自在,便要起身:“……怎么不睡?”

    萧姜不答,握住她的双肩,更靠近几寸。

    郑明珠不禁蹙眉,开口:

    “你……”

    下一刻,气息被掠去,绵密的吻扑缠而来,海浪般将人吞没。

    像是溺在水中,连带着思绪也晕晕沉沉。

    良久,郑明珠推开身前的男人,靠在榻首轻轻吐息。

    萧姜仍攥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没有放开。方才那番贪婪饿兽模样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面上挂着浅淡笑意,声音低柔:

    “炉里温着蹄花羹,用一些再喝药。”

    “嗯。”

    郑明珠察觉到点微妙的变化,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直对着男人打量。

    一勺勺羹凑到嘴边,她只喝了几勺,便想接过碗盏,却被萧姜躲了过去。

    “我伤的是腿,又不是手。”

    萧姜扬起唇:“你自己说的,事成之后,应允什么了?”

    郑明珠正要反驳,便听殿外宫人通传:

    “陛下,两位郎官求见。”

    “进来。”

    是先前随郑明珠去见孟元卿的两个郎官。昨夜事多繁杂,要紧事一桩接一桩,便没顾上北宫门。

    这两个郎官看押这位孟大人一夜,也怕人真死在宫里不好交代,简单给人扎了伤处。

    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只能来请旨。

    “陛下,孟大人现在负伤,该如何处置?”

    那郎官低着头,没继续说。

    听到孟元卿,郑明珠面色沉下来。不知怎的,又想起这人昨日的话来。

    为迫她打开宫门,连萧玉殊没死这样的谎话也能编排出来。

    萧玉殊……她是亲眼看见的。

    萧姜端起药碗,看向她问道:

    “你想怎么处置?”

    这样的人留着是祸患。

    郑明珠思忖片刻,还是吩咐道:“将人送回孟家。”

    她那两剑没留手,孟元卿日后不论提笔习武都不能了。

    自然也不能在朝为官了。

    现在他们清算郑家,若一次牵连太多人,会引起朝中动乱。

    孟家……得再等个一年半载。

    “是。”

    两郎官离开后,二人都没开口说话。

    舀起最后一勺药喂给她后,萧姜放下药碗,试探着开口:

    “你伤了孟云卿,为何?”

    想到从前因萧玉殊而起的龃龉,终是不好直接说出口。若直言孟元卿以萧玉殊诱她开城门,倒好似她仍活在过去。

    她与萧姜,已经是夫妻了。

    以后还要共度剩下的几十年,和睦相处总好过彼此有裂痕。

    有一点,孟元卿没说错。郑家倒了,她是高兴。

    可她在前朝,也确实再无倚仗了。

    郑明珠不知该怎么答,怔了好一会也没开口。

    又斟酌片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心绪渐低下去。

    “他骗我说,晋王没死。”

    郑明珠抬眼看向萧姜,观察对方的神色。

    “我自然不信他说的。”

    闻言,萧姜笑容僵在面上:“……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孟元卿没说。

    郑明珠还不知,是他杀了萧玉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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