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元善见的回忆(2/2)

    入夜后的含章殿,烛火爆裂,将元善见的影子投在朱红殿柱上,像一道墨痕。

    那长辈愣了一瞬,大约是想起他是高欢的儿子,大约是想起高欢的儿子即使为质也不能训斥,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风很大,吹得满城灯火忽明忽灭。元善见坐在屋脊上,腿悬在瓦片边缘,风灌进袖口,但他没有再发抖。高澄指着远处的坊市,一处一处讲给他听。

    那捆绢已被带走,案面上那道被裁刀压过的浅痕,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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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带起一阵极细的风,烛火晃了一下,又立住。他望着那片空白的纸面,忽然想——有些字翻过去就看不见了,但人还记得。有些话,后来无人再提,字还在那里,纸也还在那里。

    静默许久,影子移了半寸。檐角风铎响了一声,又一声。远处更漏沉沉,烛火烧得很慢,像在等天亮,又像怕天亮。

    那一刻元善见觉得,这个替他挡酒、爬房梁、说“以后带你去看”的少年,心里有一片他从没见过的草原。

    元善见问他一个异乡人怎么知道这么多,高澄说,他刚来洛阳的时候一个人把整座城都跑遍了,也都记下了。他说这话时嘴角翘着,像在讲一件很得意的事。

    元善见点头,靠上他的肩。那肩膀比他高半个头,衣料下透出的温度刚好。

    高澄说——以后你跟着我就行了,没人敢逼你喝酒。

    元善见记得一回宫宴,宗室长辈端着酒盏走到他面前,说他小小年纪气度不凡,这杯酒一定要喝。他端着那杯酒,惶恐犹豫,那时候他连酒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然后高澄安静下来,仰头看夜空。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怀朔的夜不是这样的。”元善见问那是什么样。他说怀朔的夜很黑,灯很少,但星星很亮。伸手从洛阳的灯火划向远处的黑暗:“那里。邺城,晋阳,再往北。”收回手,搁在膝上,转头看他,“以后我带你去看。怀朔的星星,邺城的铜雀台,敕勒川的草。你跟着我就行。”

    他侧过头,看到高澄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眼底有什么东西被那首歌牵了出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旁边宗室子弟一直起哄,说他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他端着酒盏的手开始发抖,酒液在杯口晃出细碎的波纹。

    他坐在这扇窗前很多年了,窗纸换过几回,窗棂还是那几根。崔季舒走出殿外,那捆绢硌在胸口,压得他直不起腰。他站了一会儿,重新迈步,脚步比来时更沉。

    元善见犹豫了一瞬——怕自己把他带下去。但高澄的力气比他以为的大得多,一只手攥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他腰侧,把他从檐边提了上来。坐稳之后他还攥着高澄的袖子不肯松。高澄没抽开。

    元善见以为他说的接,是以后接自己出去玩。

    “你以后会一直在洛阳吗?”他问高澄。

    他们还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什么都敢相信。

    那一晚,满城灯火辉煌,月光很亮。两个孩子的腿悬在半空晃荡着,像两条还没落定的河。

    他说:“想家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殿内又暗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还是清河王世子。那年高澄十一岁,被送进洛阳皇宫。

    高澄给他唱家乡的敕勒歌,开口时声音低下去,像换了个人在唱。“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调子很慢,慢得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经过他喉咙时停了一停,才肯往下走。

    高澄唱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元善见等了一会儿,问他:“你在想什么。”

    高欢形同曹操,但高澄想当曹丕。

    后来元善见长大了,读了些史书,知道袁绍和曹操小时候也在洛阳交好,后来官渡一把火,烧得干净。

    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那是来做质子的——高欢把嫡长子押在洛阳,好让天子放心。

    余音散尽。他抬手,指尖拂过眼角,湿了。低头,那滴泪在袍袖上无声晕开。昨夜他擦去唇角的血,是体面。今夜他终于可以任由这滴泪落下,是留给自己的喘息。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酒肆的暖香和夜市的烟火气,把他们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

    元善见没有再问,又把脸往那肩上靠了靠。

    但高澄从不觉得自己是人质,他住在皇宫里,吃穿用度如同皇子,走起路来比皇帝还像宫里的主子。

    元善见那时听不懂鲜卑话,但听懂了那调子——像有人在草原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送走,再也没回来。

    他忽然想起那天宴席上,高澄在帷幕后面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还小,满以为那会是一辈子的承诺。

    目光落在那页诗册上,在“耻”字边缘停了极轻的一息,翻了过去。

    还有一晚,他们爬上了宫殿的屋顶。元善见先提的,高澄说那就去,说得像翻自家院墙。元善见爬上去时腿发软,瓦片滑,脚底咔咔响,整个人悬在半空。高澄已稳稳坐在屋脊上,回头伸手。“抓住我。”

    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看着月光下高澄侧脸的银边,心里想——以后自己也要做这样的人,不低头,不让步,别人递来的酒不想喝就不喝。他不知道这需要拥有什么,他只知道此刻靠着的这个肩膀很暖。

    高澄说:“不会,但我会回来接你。”

    高澄坐下来。元善见小声道谢。高澄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糖,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块搁在他面前。“刚才那杯我没喝,全倒袖子里了。可惜了我这身衣裳。”他把袖子扯过来给元善见闻,一股酒气。元善见噗嗤笑出来。

    高澄从旁边伸手,把那杯酒拿走了。“他不能喝。”语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等那长辈反应过来,已经仰头灌了下去。空杯搁回案上,抹了把嘴角,咧嘴一笑,“还有谁要敬?”

    一阵低沉的咏叹从他胸腔溢出——“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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