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他走到柳依身边，朝柳月珍微微颔首。角度刚刚好，不多不少。他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得懂站姿。
婚礼要开始了。
柳月珍依旧滔滔不绝。
柳依把右手放了上去。
旧事被她翻来覆去晾晒，从姐妹俩垂髫稚龄，一路絮叨至各自长大成人，兜兜转转，句句不离归宿与运气。末了又是一声轻叹，带着十足的庆幸。
“寅寅，”她忽然开口，声音变得很柔和，“过来阿嬷这里。”
“那我现在是什么？”
柳月珍的天平里，她永远是次等的那一个，自打有记忆起便是如此。
有时候她会忽然恍惚，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小女孩，安安静静立在客厅角落，听着母亲一句一句地训。
柳依听着那誓言。每一个音节都落得很轻，像是花瓣掉在水面上。
“也是你命好，叫elliot看中。人家四十多岁的人，干净利落，从未沾过婚姻半分纠葛，家底体面，前途安稳。你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往后更要惜福，好好把握。”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的心是铁打的，你便把自己揉碎了捧上去，也捂不热半分。
柳月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柳依蹲下来，把女儿的花环扶正。手指触到那些小小的雏菊，花瓣薄得像纸，还有一点湿润，想必是在冰箱里放过一晚。
他穿过人群的方式很安静。人群自己会给他让出一条路。也许是他的身高，也许是他脸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从不需证明什么的神情。
“永远是。”
“是的，宝宝。”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目光从柳寅身上移到柳依身上，又从柳依身上移到远处那个穿定制西装的外国男人身上。
草坪很软，高跟鞋的鞋跟陷进泥里，每一步都有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声响。
柳月珍的手伸在半空中，像一座没有船只停靠的码头。风从泰晤士河上游吹来，把那只手吹得有些凉。
elliot在这时候走过来。
泰晤士河上又吹来一阵风，把帐篷边缘的白纱吹得猎猎作响。
女儿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姐姐是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光，笑声朗朗，人人爱。她呢？她像月亮的背面，永远藏在阴影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她说“认生”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不懂事”是一模一样的。
“这孩子，跟她妈妈小时候一个样，”柳月珍收回手，对柳衍笑了笑，“认生。”
又来了。
那些年少时拼命攒下的温顺与退让，到头来只教会了别人一件事——这个人，是可以被亏待的。
她的五官像柳依，眼睛也像柳依，也像柳月珍。
柳依抱着柳寅，朝牧师走去。她穿一件香槟色缎面礼服，是elliot在邦德街定做的，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裙摆刚好盖住脚踝。料子太娇贵，她不敢靠任何东西，也不敢坐下。
那双手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四十七年，它签过无数份合同，握过帆船的舵轮，在无数个夜里独自放在餐桌上，对面只有一杯水和一盏灯。
她也笑了。
“i， elliot hargreaves， take the， liu yi， to be y wedded wife”
“你是柳寅。”
司仪开始催促这对新人完成仪式。
“我说错了？我说的是实话。你样样不用我操心，反倒是依依呢，从小到大，一件事都不让我省心。”
这时候有一只小手抓住了柳依的裙摆。
elliot看了她两秒钟。他没有再问。
眼底无嗔无怒，连委屈亦是没有的，只剩一层浅浅的、积年的倦怠，轻轻覆住所有心绪。
司仪的声音从花架那边传来。
elliot走在她的左边，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那些话她都能背了——你要乖，你要懂事，你要让着姐姐。她一一应下，一句也不反驳。
正如柳依在阴郁，湿漉漉的伦敦踩下的人生轨迹。
“永远都是？”
“花篮里的花瓣都撒完了，花童的工作结束了。”
柳寅看了外婆一眼，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把脸埋进了柳依的脖子里。
那孩子真让人省心，大人们都这么说。
那是一个安静的回答。
“dies and ntlen, we are gathered here today”
他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椎，不施力也不移开。
柳依低下头，看见柳寅正仰着脸看她，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映着天空和白云，还有她穿着香槟色礼服的样子。
柳依低下头。女儿柳寅站在她的脚边，白纱裙的下摆沾了些草屑，花环歪到了左边耳朵上。
这种场面，她半生看了无数次。
“fe”柳依说。
她以为这就够了。她以为只要够乖、够懂事、够忍让，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总有一天，母亲会看见她，会分一点点爱给她。一点点就好。
柳依抬眸看了母亲一眼。
“妈妈。”
这是今天第一句柳依听见的不是恭喜的话。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缎面在阳光下流动着细碎的光。宾客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带着善意的好奇，有些带着礼貌的审视。
然后她把双手交迭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
六岁的人，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细长而安静，看人的神情像是在问一个你永远不知道正确答案的问题。
草坪两侧摆满白玫瑰与尤加利叶，香气甜得有些过分。宾客们端着香槟，成群站着，女人头上的帽子像一朵朵浮在阳光里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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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iot伸出手来，掌心朝上。
三代人，一双眼睛，三种不同的光。
他的英文讲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刻意咬准。
牧师翻开书本，清了清嗓子。
“妈咪，希望你开心！”
“everythg alright?”他低下声音问柳依。
现在它摊开着，等着她。
司仪的伦敦音在六月下午的草坪上滚过去，被泰晤士河上游吹来的风剪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