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迷茫的恶魂(3/3)

    最终,绮礼依旧没有打开啤酒,只是握着它,如同握着一件无法理解的道具。

    诺恩将他的沉默尽收眼底,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一个无法从常规美好中汲取快乐的心灵。这让他想起了历史上某些特别的人物,某些行走在边缘的……灵魂。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海的方向,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绮礼诉说:

    “你知道吗?在我当年……军中曾经收拢过各式各样的人。有些,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他们嗜血,好战,以在敌人中间制造最极致的恐惧为乐,用敌人的头骨装饰帐篷,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俘虏。他们是一群被战争异化了的怪物,人渣,败类,按常理说,应该被唾弃、被消灭。”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啤酒。

    “但是,很有趣的是,在我统治的许多地方,尤其是边境饱受侵扰的村庄,这些人……反而被一些朴实的农夫、牧民称为‘英雄’,‘保护神’。知道为什么吗?”

    诺恩侧过脸,看向绮礼,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冷峻交织的光芒。

    “因为这群疯子的怒火、他们那非人的欲望和残暴,几乎全部精准地倾泻在了‘敌人’的身上。他们用敌人听得懂的唯一语言——恐惧和死亡——建立了一道屏障。客观上,他们保护了身后的平民。所以,即使他们本身如同野兽,那些被保护的善良民众,也会自发地去‘理解’他们,甚至美化他们,将他们的暴行解释为‘必要的惩戒’或‘英勇的武勋’。”

    这个故事与当前的场景似乎毫无关联,但诺恩讲述的语气,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洞察力。

    “你看,人这种生物,想要追求快乐、满足感、存在感……是天性,再正常不过。” 诺恩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某种蛊惑或开解的魔力,“哪怕这种快乐……在旁人看来扭曲、黑暗、不被理解。比如,从他人的痛苦、挣扎、甚至毁灭中,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实感’,体会到一种别样的……‘愉悦’。”

    绮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用力。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将他心中那片模糊而令他自我厌恶的黑暗阴影,用语言清晰地描绘出来,却没有加以审判。

    “这并不可耻,也无需自责,更不必为此后悔。” 诺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绮礼的躯壳,直视他灵魂的深渊,“关键不在于‘感受’本身,而在于你‘选择’如何对待这份感受,如何‘引导’这份渴望。”

    “是将它无差别地发泄,沦为被欲望驱使的野兽?还是为它找到一个‘合理’的出口,一个‘正确’的目标?就像我故事里那些疯子,他们将破坏欲导向敌人,于是他们成了某些人眼中的‘英雄’。尽管本质未变,但行为的结果,定义了他们在世人眼中的身份——是守护者,还是屠夫。”

    他仿佛完成了一次漫不经心却又精准无比的心理剖白,然后,再次像变魔术一样,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东西,随手丢给绮礼。

    “尝尝这个,墨西哥塔可。我挺喜欢里面的魔鬼辣椒酱。”

    说完,诺恩不再停留。他将手中空了的啤酒罐轻轻放在窗台上,对着绮礼随意地摆了摆手,身影向后一仰,便从几十层高的楼边跌落下去。

    绮礼下意识地冲到窗边,向下望去,却只见深邃的夜色和远处的灯火,诺恩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

    空旷的楼层里,只剩下言峰绮礼一人。夜风穿过没有玻璃的窗口,吹动他黑色的头发。他左手拿着那罐依旧冰凉的啤酒,右手握着那个温热的墨西哥塔可。

    他低头,看着手中简易的食物。包装纸微微散开,露出里面辛辣的酱料和馅料,一股强烈的、刺激性的气味窜入鼻腔。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缓慢地,将塔可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瞬间,一股如同火焰灼烧般的辣味在他口腔中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辣,而是仿佛带着硫磺气息、直接灼烧神经的痛楚!魔鬼辣椒酱的威力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他的眼泪几乎瞬间就被逼了出来,喉咙如同被烙铁烫过,呼吸都变得困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痛苦。剧烈的、纯粹的生理性痛苦。

    然而,在这几乎让他想要呕吐的极致痛苦中,言峰绮礼那双总是空洞麻木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愉悦,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愉悦。而是一种更加黑暗、更加深沉、更加接近他本质的……战栗的“实感”。

    在这痛苦的灼烧中,他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自己的感官还在运作,自己的存在并非一片虚无。

    诺恩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响:“追求快乐是天性……哪怕不被理解……关键在于引导……找到‘正确’的目标……”

    绮礼站在高楼边缘,迎着冰冷的夜风,口中是地狱般的灼痛,心中却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近乎“期待”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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