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民国乱世中的戏子白月光一(2/3)
原词“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她轻轻带过,却在后面“长空雁,雁儿飞”之后,即兴加了两句看似写景的唱词。“哎呀雁儿呀,莫恋他乡金玉笼,故园风雨正飘摇……”
但一直将目光锁在她身上的顾沉舟,捕捉到了。
——
她是在借古讽今,而且是在如此敏感的场合。
他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既捧了松月,也点了佐藤。
暗指什么?东海国的经济渗透?当局的苟且?还是这满座醉生梦死的“他乡金玉笼”?
春雨淅沥,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
这夜没有她的戏份,她早早换了便装,一件素色格子旗袍,外罩深蓝呢子大衣,撑一把油纸伞,从后门悄然离开。
指名要戏子来堂会,在军阀宴席上不算稀奇,但从这位佐藤口中说出,便带了几分轻慢。
松月在台上,将这番机锋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卸妆时,她看着镜中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那两句加词,是一时冲动,也是蓄意为之。她想知道,这位手握重兵、传闻中手段铁血的顾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闻金海玲珑阁有位月老板,一曲《月下独酌》堪称绝响,不知今日顾帅可否让我等也开开眼?”说话的是东海商会副会长,姓佐藤,操着一口生硬的华语,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
玲珑阁这边,接到巡阅使府的帖子,柳三弦不敢怠慢,亲自来敲松月的门。“顾帅夜宴,点名要你去唱堂会,怕是推不得。”
松月轻轻擦掉唇上的胭脂,低声道:“义父,我累了。”
那不是杨贵妃的眼神,那是松月自己的眼神。她在演戏,也在观察,甚至在……评判。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向她致意。
回去的车上,陈墨亲自护送,态度恭敬。
柳三弦进来,满脸后怕:“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那种场合,也敢……”他压低声音,“那两句词,亏得顾帅没计较!”
这两句词,太险了。
接下来的唱词,她做了极细微的改动。
顾沉舟笑意加深,眼底却无温度:“戏是好戏,人也确实是妙人。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再妙的戏,唱多了也伤神。月老板是玲珑阁的台柱,更是我江南梨园的一块招牌,若累坏了,柳阁主要找我拼老命的。今日就到这里吧,陈墨,代我送月老板回去,赏金加倍。”
巷子很静,只听得见雨滴敲打伞面和屋檐的声音。快到书铺时,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低喝。
他的反应,耐人寻味。
佐藤回神,哈哈一笑:“贵国的艺术,博大精深,月老板更是人间绝色。顾帅好福气,能常听如此妙音。”
玲珑阁的生意依旧红火,但松月推掉了几场不必要的堂会,借口春寒,嗓子需要保养。
松月正在灯下翻阅一本旧乐谱,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知道了,义父。替我准备《贵妃醉酒》的行头吧。”
然后,他转向正在跟身旁人低声议论松月美貌的佐藤,状似无意地笑道:“佐藤先生觉得这杨贵妃如何?可还入眼?”
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将一个微醺美人的娇慵与失落,演得入木三分。
她朝他娇嗔地举了举并不存在的酒杯。
“是!”
席间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佐藤更是眯起了眼睛,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审视与某种令人不适的兴趣。
没有恼怒,没有揭穿,反而用一种近乎回护的姿态,结束了这场表演。
顾沉舟瞬间明白,她是故意的,故意唱给他听。
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一段,松月水袖轻拂,身姿摇曳,唱腔甜糯妩媚。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有种孩童恶作剧般的狡黠,随即又被醉态淹没。
“在。”
佐藤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顾帅怜香惜玉,令人佩服。”
顾沉舟笑容不变,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佐藤先生也爱听戏?倒是风雅。陈副官。”
她习惯在夜深人静时,去离玲珑阁两条街外的一家旧书铺逛逛,那里常有外面不易寻到的曲谱或杂书。
松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没有说话。
唯有顾沉舟,心头猛地一震。
“去玲珑阁,请月老板过来,唱一折助兴,客气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松月扮上杨玉环,珠翠满头,锦衣华服,一出场便是艳光四射,与那夜月下独酌的清冷判若两人。
自那晚官邸夜宴后,金海市接连下了几日春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顾帅治军有方,江南六省得以安宁,我等商人也能安心做生意,这杯,敬顾帅!”一个富商奉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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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我罩着的,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宴席之上,唱《独酌》不合时宜。《醉酒》热闹,也……安全。”松月垂下眼睫。
他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官邸花厅临时搭起的小戏台上,丝竹声起。
声音很轻,融在乐曲里,几乎听不真切。满座宾客沉迷于她的姿容唱腔,无人深究。
她怎么敢的?
仅仅一瞬,快得无人捕捉。
他抬眸,正对上松月“醉眼朦胧”望过来的目光。
然而,当她转身,背对主桌,面向虚空中的“月亮”时,眼神倏然一变,那妩媚之下,迅速掠过一丝冰冷的清醒与嘲弄。
佐藤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其他几位东海代表也交换了眼神。
“不唱《月下独酌》?”柳三弦诧异。
此言一出,席间静了静。
顾沉舟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浅抿一口:“张会长过誉,维护地方,顾某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