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1)

    清凌凌的声音,带着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讲台上的青年开口的瞬间,原本因为人多而嘈杂的大厅骤然安静下来。最先介绍的是模型的原理,以及推导过程,这一部分已经在第一轮听证会中介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模型比较复杂,考虑到听众中不少人数学基础较为薄弱,安辞时不时停下来用通俗的话做解释,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规定介绍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半小时即可,可距离结束还剩下半小时,主持人郭顺突然插了一句,“请讲者注意时间安排。”

    正在黑板上写下算式的青年笔尖微微一顿,但还是点头道谢。此后的半小时,郭顺更是频繁催促,有几次甚至打断了安辞的话。

    做数学对于思维的逻辑性和连续性要求极高,频繁被打断,很容易干扰讲者的思路。岑白柳捧着一堆材料,在向委员会办公室走去的这段路程,她已经听见这个该死的郭顺打断了安辞两次。

    岑白柳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将厚重的材料拍在委员会办公桌上。“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把抗议材料打印出来了,这回总可以受理了吧。”

    工作人员不疾不徐地翻开材料的第一页,好半天才敷衍地回了一句,“好的。”

    和学术听证会不同,第二轮的听证会委员会也有许多企业相关工作人员,虽然早有预料这些人一定会沆瀣一气,岑白柳还是被工作人员的态度气到。正准备发作,却发觉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两人视线交汇,穆梁对她微微颔首。她的目光落在穆梁胸前红色的评审嘉宾证件之上。

    讲台上,安辞掌心微微浸出汗水。分享虽然按时结束,可后期还要分出心神应对郭顺时不时的打岔,为了避免出错,他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虽然有惊无险,但他已有些筋疲力尽。

    再看台下,不少企业代表面色沉凝,尤其是化工界代表,神情中的敌意掩盖不住,而航天、医疗这几个领域的代表,所在的区域异常安静,安辞知道,自己分享后期被频频打断,虽然完成了最后的论证,但分享的效果也大打折扣。而评审委员会纵容主持人刁难他的这种行为,无疑已经传递出了自己的立场,安辞知道,作为一个商人,没有人会为了所谓的真理和利益集团相抗衡,这些人都在静观其变。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下半场的答辩中争取他们的选票。

    下半场进入企业提问环节,这才是本次听证会的重头戏。

    部分企业为了这次听证会,不惜重金聘请了无数业内有名的专家学者,专业程度甚至要比第一轮学术听证会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不过好在安辞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

    出人意料的是,下半场的主持人还是郭顺,安辞望着台下岑白柳的方向,对方给予安辞一个眼神,示意他已经搞定。

    虽然主持人没有换人,但郭顺全然没有了上半场的神气,说话时甚至还有些结巴,豆大的汗珠不住滚落,瞧着比安辞还要紧张。下半场的重头戏在于回答企业提问,郭顺安分守己,安辞却不敢掉以轻心。

    此后的一个小时,安辞见识到了这些专家的“刁钻”,从模型的论证,到数据集架构和量子计算机模拟,一连四个问题回答下来,安辞已经说得口干舌燥,止不住地咳嗽。可举手的人还是源源不断,似乎并没有要他休息片刻的意思。

    华大代表席立即有人举手,骆项伯起身道,“答辩人身体不适,申请休息十五分钟。”

    对于被允许休息这件事,安辞并没有报太大的期望。毕竟郭顺和他不睦,而在这种听证会上,主持人其实承担着总指挥的职能,有权利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会议的时间和流程。

    出人意料的事再一次发生,郭顺答应了。

    安辞回到后台,岑白柳立即迎了上来,李豪等一众人紧随其后,竟然推来一台巨大的医用雾化机。

    “先别管雾化机是哪里来的,快吸!”面罩被扣在脸上,安辞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大口,原本干痒得发痛的气管半晌才舒缓过来。

    好容易缓过来,安辞立即转向岑白柳,“师姐,你抢劫了医院?”

    岑白柳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眼圈有些红,她当然不可能打劫医院,安辞说那句话,不过是看气氛太过沉重,不愿让人为他担心而已。面对这个令人心疼的小师弟,岑白柳难得多愁善感起来,“少贫嘴了。

    “一场听证会只有三次暂停休息的时间,你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应付这种高强度的问询还是问题,我只怕这些企业会生生熬死你。”

    储杭提醒道,“如果身体不适,千万不要强撑,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们就还会有下次机会。”

    可是,那些孩子却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安辞知道,千里之外,有一双双眼睛关注着听证会的结果,而其中之一,今天便要上手术台。他不想和小洁道别,因为他始终坚信,他们还会有重逢的一天。

    “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安辞逐渐平复了急促的呼吸,连续几个月的连轴转,令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连带着脸色也累得泛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可偏偏一双眼,始终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明明身形羸弱,看似弱不禁风,可却莫名让人安定。

    从岑白柳手中接过气雾剂,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市面上的止咳药剂往往含有大量的激素,而这种气雾剂是由某种野生动物的唾液制成的,纯天然无任何激素,不会给身体造成负担。当然,售价也高得可怕。仅仅二十毫升,售价高达七百美元,而且由于产量极低,有价无市,有时甚至要加价到几万美元才能买到。

    他和穆梁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这种气雾剂时常被穆梁当做空气清新剂使用。

    安辞抿了抿唇,摩挲着气雾剂小小的瓶子,突然,外面响起一阵喧哗声,有人催促道,“许博士,休息时间结束了。”

    受害者的悲鸣

    听证会进行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安辞再一次申请休息。

    即便是在从前相对健康的时期,他也从未这么长时间地讲话,喉咙已经嘶哑干涩,每一次喘息都能口中都有铁锈的腥味。

    时刻紧绷神经,对企业的提问迅速做出反应,这五个小时未曾有一刻松懈,每一分每一秒都保持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对于身体和心灵都是一场漫长而艰巨的折磨。

    安辞再一次回到后台的时候,岑白柳和李豪谁都没有再说话,这是安辞的第三次休息,而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来,甚至不再有多余的气力安慰那些为他担心的人,只是垂着头安静地做着雾化,露出白皙的一截脖颈也是脆弱的弧度。

    纤长的睫毛垂下,雾化器喷出的水雾在其上凝结,化为剔透的水珠,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扶着面罩的手苍白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此刻正不住地颤抖着。

    脆弱却又出奇地执拗。

    “二十个问题,五个小时。”不再试图劝说这个固执的学生放弃,储杭蹲下身,轻轻地替他拍着后背,“你做得很好。”

    安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凝着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滚落,他已没有什么气力说话,只是轻轻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岑白柳和储杭的视线无声交汇,皆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浓重的担忧。相较于结果而言,他们更担心的是安辞的身体。

    “许博士,休息时间结束了。”工作人员再来通知几人的时候,望着安辞的眼神已经不自觉地带了钦佩的神色。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安辞缓缓放下手中的面罩,对工作人员轻轻颔首,“走吧。”

    他并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男人的身形隐匿在暗处,一直很安静地望着他,将他的每一分痛苦,每一分隐忍都收入眼底。

    穆梁痴痴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紧握的双拳几乎攥出了血迹。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安辞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就是他自己。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五个小时,二十几个问题,几乎已经涵盖了文章的方方面面,看似很快就能进入下一环节,可安辞却知道,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因为那个代表慎渊集团的席位,始终没有人做出任何提问。

    安辞在台上站定,经过了长达五小时漫长的拉锯战,台下提问的人已寥寥无几,察觉了一道视线,安辞敏感地转头,对上了沈自山带着笑意的一双眼。

    没有任何恶意和攻击性,甚至连一丝讥诮都没有的眼神,却带着无言的压迫与威慑。安辞毫不畏惧,回望着沈自山,在安辞的注视下,沈自山笑意更深,轻轻伸手按下桌子上的按钮。

    “慎渊集团名誉董事、ceo沈自山代表提问。”

    沈自山不疾不徐,悠然起身,话筒里的声音通过音响扩大到会场里的每一处角落。

    “方才,许博士已解释了数据的来源——华国境内135家医院,近二十年疑似受辐射病患的血液检测样本。虽然我作为化工企业代表,但我更关注的反而是医学伦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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