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1)
容润之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
主人,对不起。
被抓回来的那天,为什么跑?
自从容润之离开后,大家都明显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就变得很奇怪。
虽然主人还是像以前一样温柔,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
甚至都不再提及容润之。
可这恰恰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们都心知肚明,主人这分明是面上装的不在乎,可在心里比谁都在乎。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沈青阳。
那日他照例去书房送汤,推门进去时,看见主人正对着窗外出神。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隔得远,看不清。
他轻轻唤了一声“主人”,江年泽才像是被猛然惊醒了一样,转过头来时,眼底还残留着来不及收起的恍惚。
“放下吧。”主人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温和。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到主人这几日情绪不太对,沈青阳不敢多看,低头将汤碗搁在案上。
退出去之前,他余光瞥见主人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方印章,容哥去年亲手雕的。
他心口一紧,悄悄掩上门,站在廊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后来他发现,主人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对着公文,半天翻不过一页;有时吃着饭,筷子就突然停在半空,久久不动;有时夜深他进书房添茶,却见主人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屋顶的某一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最奇怪的是,主人开始频繁地去容哥住的那间房。
最开始,主人会进去坐一坐,温柔地拂过桌椅,床单,脸上还经常挂着温柔的笑,可一旦被人撞见,主人就会立刻收敛了神情。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形成了默契,不在这种时候去打扰主人。
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主人却不进房间了,开始站在房门口发呆,而且总是走着走着就停在了容哥的房门口,遥遥地望着。
却再没进去过。
沈青阳看得心里酸得不行,有一次实在没忍住,顾不上看周围一众私奴拼命朝他使的眼色,开口求道,“主人,您既然这样想容哥,为什么不直接让容哥回来呢?”
江年泽当即就垮了脸,不咸不淡地警告他,“不该管的事别管。”
那天之后,主人一连好几天都没跟他说话。
后来好不容易对他态度和缓了些,沈青阳就不敢再随意开口了。
但这段日子,难受的还有陆承钧。
当初那四十鞭早就挨完了,身上结了痂,也落了疤。
可主人心里对他的嫌隙却好像永远都好不了了。
那日之后,主人虽然没有再因为这件事骂过他,可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信任他。
许多事情,主人都直接交给楼峣处置了。
他成了家里的闲人。
这对他来说,比挨鞭子还疼。
可他又能怨谁呢?是他自己心软,忘了身份。
主人教训得对,他们一个个的,都会替容润之着想,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的奴才。
可他还是忍不住难过。
他想,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
容谦第二次被抓回来之后,就一直被关在江家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整整半个月。
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那天去见老友周明远,对方说帮他带点东西回国,他也没多想,就帮忙拖了个行李箱。
谁知那箱子里竟然藏着违禁的药,恰巧那段时间海关查得格外严,当即他就被扣下,押进了江家。
在被押回来的路上,他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周明远找上他,绝不是偶然。
他只是个普通学生,哪里值得人费这样的心思?
他思来想去,那帮人冲着的,只能是他哥哥。
哥哥在少主身边伺候多年,是少主最信任的人之一。
若是少主知道了这件事是因为哥哥而起,会不会迁怒于哥哥?
毕竟,这些年少主对走私是什么态度,大家都心知肚明。
哥哥固然得少主宠爱,可摊上这样的大事,少主连自家人都能杀,杀个私奴又算什么?
所以,在被押回江家的第一晚,他做了一个决定——跑。
他知道,一旦跑了,那帮人为了避免自己被一网打尽,一定会杀他灭口。
可那又怎样?只要他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哥哥不会被牵连,父母不会受难,容家还是那个容家。
他一个人换全家平安,值了。
可他失败了。
少主的人找到了他,把他抓了回来。
等再回到这间偏房,他才知道,哥哥已经因为他,离开了江家。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哥哥走了。
那一夜,他蜷缩在墙角,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眼泪流了一整夜。
这日傍晚,门突然被推开了。
容谦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逆着光走进来。
那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可周身的气度却叫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跟着的是前那日把他抓回来的人,还有几个人容谦不认识,但都垂手肃立,神态恭敬。
容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马上猜出了来人的身份——是少主。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感觉少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细细地打量着他。
时间突然变得很漫长,很煎熬,他能感觉自己的衣领已经被冷汗浸透。
“起来吧。”少主的声音响起,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不疾不徐,“跪着说话不嫌累?”
容谦一愣,没想到自己还能站起来。
他连忙磕了个头,“谢少主。”
江年泽暗暗打量着他,这人不愧是润之的弟弟,与润之的眉眼颇有几分相似。
初见那会儿,还叫他愣了好一会儿神。
他徐徐开口道,“你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周明远招了,他背后的人叫廖三爷,南边一个走私团伙的头目。他们知道润之在我身边伺候,所以故意找上你,想用你做挡箭牌。”
江年泽看向容谦,发现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显然是早就猜到了。
他的眼神中不由得流露了几分赞赏。
江年泽往后靠了靠,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你被抓回来那天晚上,跑了。”
“告诉我,为什么跑?”
你知道这些天,你哥多担心你吗?
容谦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想到少主第一个问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奴才……奴才怕连累哥哥。”
他说得很模糊,江年泽却一下就读懂了。
“怕连累他,所以就一个人去送死?”
江年泽的声音里带了一些审问的意味,“你知道外面那些人会杀你灭口,对不对?”
容谦抬起头,终于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温和,可他莫名觉得自己早就被看透了。
“是。”他答道,“奴才当时想,只要奴才死了,这件事就结束了。他们不会再去追查,少主也不会因为奴才迁怒哥哥。奴才一个人,换全家平安,值了。”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江年泽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感叹道,“你倒是不怕死。”
“和你哥哥,也是情深意重。”
容谦苦笑了一下,“可奴才到底是没能保住哥哥。”
楼峣皱了皱眉,他这句话说得可谓大逆不道,简直是在明晃晃的指责江年泽。
他上前一步准备警告他,却被江年泽伸手拦下了。
过了很久,江年泽才开口,“你不该跑的。”
“或许你是好心,可你这么一跑,连累你哥跟着担心不说,事情更是变得复杂了不少。”
“本来你第一次被江家扣下,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把幕后主使查出来办了,这事也就结了,谁也说不出个不是。”
“可你偏偏跑了,动静一闹大,无事也要生出事端。”
江年泽的语气突然变得冷冽起来,“你知道这些天,你哥多担心你吗?你知道,他为了给你求情受了多少罪吗?”
容谦愣住了,他没想到少主最开始是这样想的。
原来,一切都是他弄巧成拙。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又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少主,奴才有罪,奴才该死,奴才对不起哥哥”
江年泽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站起身来。
“你的事,我已经有了决断。”
容谦没再起来,他只是安静地跪在地上,等着少主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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