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1)

    指腹触碰到凤鸾冰凉的脸颊时,白泽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一些,紧到两颗心脏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和皮肉,紧到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渡过去。

    “我知道了。那阿鸾醒后,又该怎样调理身体呢?”

    时过境迁,白泽已慢慢学会了以沉稳的心境看待这件事,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沉不住气了。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凤鸾苍白的脸,心中虽仍有波澜翻涌,却不再轻易表露于外。

    看造化

    窦唯没有立刻答话。他先是在凤鸾身侧蹲下,伸出两指搭上那细瘦的手腕,闭目凝神,细细把了约莫半盏茶的脉。车厢内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凤鸾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像风穿过枯叶的间隙,细弱得几乎要断裂。

    “脉象虽仍虚浮,但已有了根底。”窦唯终于开口,语气不疾不徐,“之前是浮而无根,如水上浮萍,如今这沉取之下,倒能觉出一丝生机了。这是好事。”

    白泽点点头,没有像以往那样急切地追问,而是耐心地等着窦唯的下文。

    窦唯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吩咐道,“把人抬回宽敞的轿子里,依旧撑住双腋,使其保持坐姿,双腿盘起,面向车壁。”

    几个随从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凤鸾从地上上抬起。凤鸾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头颅无力地垂着,随着抬动来回摇晃。白泽亲自上前,一手托住那人的后颈,一手扶住腰背,帮着将人安置进轿中。他按照窦唯的指示,将凤鸾的双腿盘好,又用软枕垫在两侧,勉强维持住这个姿势。

    可凤鸾没有意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的头深深地向后仰倒过去,颈项绷成一条脆弱的弧线,仿佛随时都会折断。更让白泽心惊的是,因着头颅后仰的角度过大,凤鸾的眼皮根本合不拢,眼睑向上翻起,隐隐露出半颗瞳仁。

    乍见之下,仿佛人已然清醒。可等他凑近了细看,才发现那双眼睛里呆滞空洞,毫无光亮,就像两潭死水,映不出一丝倒影。

    然而即便如此,白泽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笑意。因为以往的凤鸾若是陷入这等深度的昏迷,莫说露出瞳仁了,睁开眼皮之后看到的只有令人绝望的乳白色,像蒙了一层翳,浑浊而冰冷,任他如何呼唤都唤不回一丝神采。可如今……

    白泽猛地抬起头,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烈的光芒,那沉稳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他几乎是扑到窦唯面前,声音都变了调,“窦唯!是不是他已经要醒了?!”

    那语气里的惊喜与紧张,藏都藏不住。他的手微微发着抖,指节捏得发白。

    窦唯看着白泽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点头道,“看样子应该如此。”

    白泽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眶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泛了红。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可胸腔里那颗心已经擂鼓似的跳了起来,撞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不过,”窦唯话锋一转,声音里添了几分谨慎,“这只是初步的判断。待我为他彻底疏通脉络,将他体内淤堵的经络一一打通,他整个人松快了,自然也就慢慢醒来了。”

    窦唯说着,伸手接过随从递过来的布包。他指尖轻巧地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凤鸾后心的穴位上比了比位置,随即稳稳刺入。那手法干净利落,深浅得当,连一丝多余的颤动都没有。

    白泽屏息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窦唯又取出一根银针,这次刺的是凤鸾肩胛处的天宗穴,接着是神道、灵台、至阳……一针一针,缓慢而精准地在凤鸾的后背上布下了一张细密的银针之网。那些银针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随着凤鸾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不过……”窦唯手下动作不停,口中却缓缓说道,“还不排除另一个可能。”

    白泽的心又提了起来。

    “另一个可能?”他的声音发紧。

    窦唯停顿了一瞬,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命门穴,这才直起身,语气凝重了几分,“他毕竟昏迷了太久,体内元气损耗过甚,几近油尽灯枯。就算老夫为他打通了经络,若他的身体根本无力自行运转气血,那也无济于事。还有一个可能,他实在太过虚弱,必须得用药浴调理,一日不可间断,直至七七四十九天,方能见效。”

    “什么?!七七四十九天?!!这……窦唯啊……”白泽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他几乎是失态地抓住了窦唯的衣袖,“你的意思是……阿鸾还要昏睡这么久才能醒来吗?”

    白泽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他以为今日就能看到凤鸾睁开眼,以为今日就能听到那人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虚弱的低唤也好。可窦唯告诉他,也许还要等上四十九天。

    他攥着窦唯衣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出青白色。

    窦唯默默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就知你稳不住”几个大字。他没好气地将衣袖从白泽手中扯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或许你家凤郎根本不忍心让你等这么久呢?”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一个顺口的宽慰,又像是一个不经意的预言。

    也不知是为了印证什么,窦唯话音刚落,车厢内便响起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是从凤鸾喉间发出的。

    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凤鸾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落在白泽耳中,却比任何天籁都要动听。

    这声响动,分明就是凤鸾要挣扎着醒过来的征兆!

    可把白泽给高兴坏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凤鸾身侧,膝盖撞上轿子的木沿,磕出一声闷响,可他浑然不觉。他一把抓起凤鸾垂在身侧那只软绵绵的手。那手指冰凉,毫无力量,任他握住,连回握的力气都没有。

    “阿鸾!阿鸾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是白泽!白泽啊!”白泽的声音又急又哑,他用力掐住凤鸾虎口处的合谷穴,拇指死死地按下去,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进那一指之间。

    白泽一边掐一边喊着凤鸾的名字,声音从急切变成恳求,从恳求变成卑微的祈求。

    “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一眼,看一眼就好……”

    可是掐了许久,凤鸾依旧没有丝毫反应。那只手仍旧软塌塌地任由他握着,面庞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皮依然半睁着,露出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

    呛咳

    白泽喊到嗓子都哑了,最终只能颓然地松开手,无力地垂下了肩膀。他跌坐在轿子一侧,看着窦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凤鸾的后背扎成了一只刺猬。那些银针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别急。”窦唯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沉稳如水,“经络疏通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得给他时间。”

    白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眶里的红意久久不退。

    好在窦唯的医术确实灵通甚大,这一番动作下来,银针刺入的穴位渐渐开始发挥作用。凤鸾的身体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先是那微弱的呻吟声变得清晰了些,不再只是喉间含糊的响动,而是真正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疼痛意味的低吟。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白泽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紧接着,白泽注意到凤鸾的眼珠在轻微转动。不是之前那种完全静止的呆滞,而是真正的、带着意识痕迹的转动。像是在努力地想要聚焦,想要冲破那层蒙住眼睛的迷雾。

    白泽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

    真的要清醒过来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凤鸾的意识正在一寸一寸地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着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寸的苏醒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窦唯!”白泽的声音发颤,“他动了!他眼睛动了!”

    窦唯凑过来看了看,眼中也浮现出欣慰的神色,“嗯,确实在好转。”但他很快又收敛了笑意,语气重新变得审慎,“只是他实在太过虚弱,又加上昏迷了许久,体内气血两虚,五脏六腑皆处于怠惰之态。一时之间,他还真无法突破这层桎梏。”

    “那怎么办?”白泽急切地问。

    窦唯沉思片刻,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将瓶口凑到凤鸾鼻下,轻轻扇了扇。

    “这是猛药。”窦唯解释道,“我原不想用的,毕竟太过刺激,怕他弱质承受不住。但如今看来,单靠经络疏通还不够,必须要用些非常手段来激发他自身的气机。”

    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剧烈的、几乎可以说是痉挛般的反应。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弹了一下,喉间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露出了一种似痛苦似挣扎的表情。那双眼珠转动的幅度更大了,睫毛也在微微颤动,仿佛一只即将破茧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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