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1)

    “不是,为什么他可以随便进去,抓着我一个人拦?”朱晓指了指一旁的贺南京。

    大爷收起了圆珠笔,“他表情跟家里办白事了一样,我没敢拦”

    话到一半,大爷大概是觉得自己说话晦气,止住了。

    医院里说生生死死的犯忌讳。

    贺南京把朱晓领进去,两人走到安全通道里抽烟。

    “还好吗?”

    贺南京又说“我不知道”,随后抽了一口很长的烟,再吐出来。

    “哦。”朱晓问:“你在想什么?”

    贺南京蹲在走廊里,看着前方绿色的幽光,“在想咱俩抽烟会不会触发烟雾警报,以前我读书的那个宿舍抽烟就会喷头浇水”

    “十几岁的事儿你还记得呢?”朱晓反问,在他的印象里,十几岁是好久好久以前了。

    “嗯。”贺南京说:“我以前以为自己都忘了,刚刚才发现其实都记得”

    旁人无法从贺南京脸上看出什么,因为根本就没有表情,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庆幸裴望星还活着。

    裴望星发过来仅仅四秒的语音,直到末尾才喊出那声急促的无助的“贺南京”仨字,但贺南京却不在他身边。

    贺南京来得太迟,在该出现的时候没有出现。

    “刚刚我一路跑上来,几乎要以为把这辈子都跑完了。”贺南京又说,他垂着头,脖颈弓起来,猩红色的火星就快燃到指尖,烟灰全部坍塌到楼梯间。

    朱晓觉得贺南京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他又看了眼安全通道的门,从这里出去,穿过走廊到尽头,最里面的几乎是酒店级配置的病房里躺着他兄弟的爱人。

    “朱晓。”贺南京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从32楼往下看,楼梯跟扶手像是要延伸到一个无底的黑洞里去。

    贺南京把烟弹了下去,那抹猩红色急速坠落,泯灭在黑暗中。

    “你说啊。”朱晓轻声道。

    贺南京的脸很沉静,一字一顿道:“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车祸”

    讲实在的,事发突然,朱晓没想到这一层,但贺南京的话音刚落,他就觉得遍体生寒,打了个冷颤。

    九条命

    裴望星昏睡整整两天,这段时间里一直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而星云科技暂时被裴岷早前养在公司的人暂时接管,他醒来时是下午,阳光从六米开外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正正好好地打在病床右下角的被褥上。

    房间里没有人,裴望星又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喊不出什么声音,也不按铃,一是因为身体很痛,二是他目前的状态不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不大想见人。

    贺南京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身上套了件纯黑色毛衣,裤子跟衣服并不配套,像是急匆匆从衣柜里扯出来的。

    “醒了?”贺南京眼眶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像是太久没睡,生生熬的。

    裴望星刚醒,原本还处于防备状态,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秒顿时松懈下来,他张嘴想说话,但喉中干涩,没能发出什么声音。

    贺南京蹲下来,从边上的抽屉里拿了生理盐水跟棉签,一点点涂在裴望星的嘴唇上,水顺着唇缝淌进去了些。

    裴望星头发其实有些长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明显的病态,他这副身体遭过很多罪,有很多个即便是裴望星自己都以为走到头了的时刻,但最后还是奇迹般地不肯服输地醒过来。

    很缓慢地,裴望星发出微笑的声音,他问贺南京自己现在是不是很不好看。

    “没有不好看。”贺南京很快回答。

    裴望星脸色白,眼下是乌青的,胸口跟小腹缝了蛋白针,目前能自由移动的身体部位并不多,“贺南京,我痛死了”

    小猫声音细若游丝,像在埋怨贺南京没有保护好他。

    贺南京用手搓了搓脸,心被人揪住,有种想要给自己来一巴掌的冲动,他已经想不到任何其他可以说的话了,除了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我爱你却无法给你最好的生活,对不起,当初我因为自己的骄矜自豪要你主动来找我

    裴望星歪头看他,眼里多了几分神彩,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看到贺南京的眼泪。

    在贺南京眼里,自己大概真的是不同的,不然他怎么只愿意在自己面前流下代表怯懦的泪。

    裴望星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加速流动,他伸出右手,于是贺南京握住小猫的手,贴在自己脸旁。

    贺南京平时挺臭美,性格又装,总要给自己成套成套地搭配衣服,理好头发再出门,但现在却显露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憔悴。

    “你没刮胡子吗?”裴望星问。

    贺南京嗯了一声,裴望星离他太近,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喉结的震动。

    贺南京说他忘刮了。

    裴望星知道贺南京不是忘刮了,而是着急照顾自己,没来得及收拾。

    “不刮胡子不帅了。”裴望星说完眨了眨眼睛。

    贺南京知道对方在开玩笑,假装要咬裴望星的手,最后也只是在自己唇边蹭了一下,反倒像是落了枚不轻不重的吻。

    “贺南京怎样都帅,裴望星都喜欢。”贺南京轻声说。

    “才不是。”裴望星说:“我只喜欢帅的”

    “”

    裴望星扯出来一个笑,然后捏了捏贺南京的脸,安慰他,“不要怕,我有九条命”

    没错,裴望星这家伙不怕死,是贺南京怕,贺南京不仅怕小猫死,还怕孤单,怕一个人。

    别管我

    虫草花乌鸡汤冬天喝了手脚不冰凉,山药排骨汤则健脾胃,红枣黄芪汤补气血,裴望星看着贺南京从保温桶里舀出的奶白的汤水,觉得自己像是在坐月子。

    朱晓那边知道贺南京的情况,没有给他派太多任务,最近一个原定要他去外地出差的工作也另换了人选。

    这样的事情一多,公司的人难免有说闲话的,裴望星偶尔想打听几句,都被贺南京找其他话题搪塞了,他我行我素地把家里最常穿的衣服以及生活用品搬来了医院套间。

    杜谦来过几次,他有时候是代表裴东明来谈事,有时候仅仅代表个人前来关怀。一来二去,套间里水果多得不得了。贺南京怕有些放坏了,还开车运了两批回家放进冰箱。

    病房套间里有淋浴室,贺南京去洗澡,裴望星就偷拿了人家的私人机玩。

    小猫有很重的窥探欲,以前没跟贺南京谈就克制收敛些,现在完全释放天性。

    贺南京跟什么人聊天,听什么歌,谁发了消息过来,交友圈是怎样的,还有备忘录……

    贺南京的备忘录都分成两类,一类是工作的,会比较细致,譬如几月几号前要理完哪个部分的账单,再譬如明天下午两点半有重要的视频会议……

    还有一类是生活相关,譬如米婶在垚水这几天老腰痛,垚水的医疗有些落伍,十五号得接来过来做检查,再譬如……

    ?

    裴望星在生活类里看到了一个新建,语言琐碎,叙事详尽。

    【星星喝排骨汤多,喝乌鸡汤少。】

    【凌晨1:25身上有些发汗,很难受。】

    【他老看太阳,又不去晒。】

    【他最近发呆次数偏多。】

    【嘴唇比前两天润些了。】

    【今天晚上吃了半碗饭,爱吃清蒸鲈鱼。】

    【……】

    裴望星一点一点从头看到了尾,胸腔中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此刻淋浴间的门被推开,房间里静静的,屋子里的光影无声变幻,贺南京虚虚地围了件浴袍就出来,走过去拿走了手机。

    “为什么要拿走?”裴望星问得直白,“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贺南京把手机锁屏,像被气笑了,反问:“我对你有过秘密吗?”

    没一会儿,贺南京又问:“你看我备忘录了?”

    裴望星没否认,他看向贺南京的时候脸上明晃晃的都是“看了你又能拿我怎样”的张狂劲。

    贺南京搞不懂他,从icu走了一遭,嘚瑟什么。

    这么想着,贺南京伸手掐了裴望星的脸。

    触感很软,贺南京觉得。

    裴望星病号服前两颗扣子没扣,脖颈线条被毫不忌惮地袒露,白皙而脆弱,贺南京甚至觉得自己能用手把对方脖子握住大半,鬼使神差地,他竟然真的伸出手比划。

    裴望星看贺南京伸手,没多想,以为对方要摸自己脸,于是熟稔地凑过去,用脸颊贴到贺南京宽厚干燥的手掌上,又一次蹭了蹭。

    窗外阳光很好,中央空调使得屋内恒定在26摄氏度,裴望星肉眼可见地健康了起来,变得比贺南京刚看到的时候充盈饱满,他将此归结于营养汤的功劳。但裴望星说他其实不喜欢乌鸡汤,因为里面的虫草花药味太重,还泛苦,贺南京记住了,嘴上说小猫难养活,心里却想下回要头天夜里把水泡泡,去了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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