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1/1)

    “奶茶在炉子上温着,等我洗个手,帮你把早餐热热。”

    他走到水桶边,用凉水冲了把手,一边冲,一边偏过头来,声音压低了一点,笑着问:“简教授,今天还什么债?”

    简舟靠在毡房门口,不急着答话。他把张北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刚干完活的男人,肩背还微微绷着,t恤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小臂上沾着木屑,手指骨节分明,刚才握锤子的力道还没完全卸掉,显得精壮,利落。

    慢慢收回目光,简舟拿出了在工地上简工那副寡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张老板,我今天追你,没债可还。”

    说完他垂下眸子,往主毡房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张北野带着笑意的声音才追了上来:“那简教授就努点力,好好追。”

    ————

    简舟追得真的很用力。

    他骑在马上,双腿夹着马腹,催马前驰,却始终追不上同样骑马跑在前面的张北野。

    疾风中,张北野回头看了一眼简舟,嘴角微微上扬,缰绳轻轻一收,他慢慢降了速度。

    栗色的骏马从后面赶上来,鬃毛飞扬,马蹄有力地踏过草甸,从他身边一跃而过。

    两人擦肩的时候,简舟偏头看过来一眼,眉眼微挑,极为挑衅。

    张北野跟在他的后面,满眼都是那个策马扬鞭的背影。

    简舟骑马的样子很好看。

    和马背上长大的蒙古汉子不同,他骑马的姿态标准得几乎可以作为教材的范例。

    张北野见过太多人骑马,牧民、游客、旗上跑来玩的年轻人,但从没见过谁能把马骑得这么优雅,这么漂亮。

    那匹栗色的马在简舟的驾驭下步伐匀称,节奏稳定,鬃毛和简舟的头发在同一个频率里起伏,人和马浑然一体。

    行至水草丰茂处,两人勒了马。

    翻身下马,并肩在山坡上席地而坐,举目远眺,皆是一片苍茫。

    简舟看过了风景,便去看身旁的张北野,他的头发微微长长了一些,显得面相没那么锋利了,倒有几分懒散的不经意的温柔。

    心头一热,他凑过去,去找张北野的嘴唇。

    可气息还没近,张北野就侧脸躲开了。

    “简教授,”传到耳边的声音淡淡的,可张北野的嘴角却扬了起来,“你正在追我。”

    “那我什么时候能追上张老板?”

    话问出口,简舟以为会得到一个玩笑似的回答,可张北野却沉默了下来。

    “简舟。”

    好半晌,他终于开了口,“你当初纠缠上我,是觉得我是一个好人,想把你心里那点寄托放在我身上。”

    声音略微一沉,“现在也是这样吧?”

    看着简舟慢慢收起了脸上松懒的神色,张北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刚刚的问题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纯粹。”

    收回手,重新搭在膝盖上,那束目光又落回了远方。

    “我没你想的那么干净,就说那件我被广泛赞誉的替工人讨薪的事儿,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工人,其中也夹杂着我的私心。如果要不回来那笔钱,稳不住人心,我的施工队伍就散了,后面的工程已经签了约,我输不起。”

    “还有,我不顾你的意愿,就强迫了你,期间还做了很多让你痛苦的事情,口上说是让你还债,其实就是心魔作祟。”

    翻出烟盒,却没急着抖烟出来,张北野看着烟盒上的图案,放低了声音:“简舟,你越了解我,可能就会越来越多地看到我的不堪。”

    声音落了一会儿,香烟才被衔进嘴里,烟蒂上落了齿痕,又被从唇间拽了出去。

    把烟夹在指间,张北野的语气里多了些自嘲:“我前几天跟你说,我父母是因为救人去世的。”

    “其实……我说了谎,这个谎,我瞒了十几年。”

    简舟看到张北野捏着烟的手微微收紧,烟丝从纸卷里散落,没入了草地。

    “那年我十二岁。我们一家三口坐长途大巴去省里,路上出了车祸,大巴翻进了路边的深涧,车体后半截全碎了,人被甩得到处都是。”

    张北野开了个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细碎的波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我们三口坐的位置还算好,靠前,是第一批自救上岸的。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爬上来,算是死里逃生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在浪里一浮一沉的,岸上所有人都束手无策。那条河的水是山上化下来的雪水,六月了还冰凉刺骨。”

    风把草原吹得沙沙响,远处的马打了一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吃草。简舟没有出声,安静地坐在张北野的身边。

    “只有我爸跳进河里了。”

    “但他也被卷进了洪流,我妈站在岸上,看着我爸在水里挣扎,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冲进了河里。”

    散进风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们两个,都没有回来。”

    远处的河水无声地流着,一直盘旋在头顶的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远了。张北野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烟丝的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但那个落水的人活下来了。因为我爸在水里拽住了他手里攥着的腰包,给了他几秒钟的时机,让他扳住了水中央一棵烂树根,后来救援队到了,把他拉上了岸。”

    “所有人都说我爸是英雄,我妈也是。”张北野抬起头,嘴角难看地扯了一下,“这事还上了新闻,记者写了一大篇报道,标题我到现在都记得,‘夫妻双双舍命救人,激流中托起生命的希望’。学校让我上台做报告,我把那份报纸上的话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信了。”

    张北野的目光终于从河面上移开,落在简舟脸上。

    “可是只有我知道,我爸不是去救人的。”

    “他是想取回那只腰包。”

    简舟的呼吸微微一顿。

    “那只腰包是我们的。”张北野的声音哑了几分,“翻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抓在了那个人的手里。”

    “包里装了很多钱,还有我妈一年来所有的身体检查报告。”

    简舟心一沉,轻轻唤了声:“张北野……”

    宽大的手掌在带着墨玉手串的腕子上轻轻揉了揉:“我妈生了重病,我们是去省里看病的。基础病历、检查报告全在那个包里,还有看病的钱。我爸跳进那条河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把那个包拿回来。”

    “可是……”香烟终于被顶着风点燃了,第一口白雾散尽时,张北野的脸上多了讽刺又悲伤的笑容,“可是他们却做了英雄,而我一直隐瞒了这个谎言。”

    他转过头,终于对上了简舟的目光。

    “所以简教授,我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你的那份寄托,可能是放错地方了。”

    哦,是他,那还不错

    张北野说完那些话,就一直沉默着。

    他夹着烟,手搭在膝上,目光远眺。

    简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他们第一次的见面。

    其实算不得见面,当时他并未看清张北野的脸,只记得那双宽大炽热的手,会为一个陌生人的痛苦停留。

    “张北野。”

    简舟换了个姿势,把曲着的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看了看天。

    “我给你捋一捋。”

    “你爸跳进那条河里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那只腰包。你妈冲进去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把你爸拽回来。”

    他收回目光,落在张北野的侧脸上。

    “但你爸如果不跳下去拽那一把,那个人扳不到那棵烂树根,他会活下来吗?”

    风吹过来,把简舟额前的头发撩起来,露出他漂亮的眉骨。

    身体前倾,他双手压在张北野撑起的膝上,下巴搭在手背上,偏头看向硬朗的男人。

    “张北野,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爸妈救了人,他们就是英雄。既然他们是英雄,你就没有说谎,也没有隐藏真相。”

    放在张北野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张北野轻轻碰了碰那指尖,刚想离开,却被简舟反手握住了。

    “还有工人讨薪那件事。”他轻声说,“你的工人里,有人急着为母亲治病,有人等钱给孩子交学费。这些人拿到钱的时候,他们不会问你张北野讨薪的时候有没有私心,因为你真的帮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

    简舟抬起头,看着张北野的眼睛。

    “而且,这件事中你的私心只占了一小部分。工人拿到了工钱,你也稳住了人心,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草清冽的腥甜。远处的两匹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河边,低头饮水,马尾巴在午后的阳光里悠闲地甩着。

    山坡之上,张北野灭了烟,宽大的手掌拢住简舟的半边脸轻轻摩挲。

    拇指从又薄又透的眼睑下方滑过,才听到了有些郑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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