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三)(1/1)

    再往前数几年,能够随身带走的消息还很少。

    梁应方有一部移动电话,大多数时候用来处理工作。沉确有一只中文寻呼机,灰黑色,巴掌大小,放在她那只总是乱七八糟的书包里。

    寻呼机上收到的通常是很短的几句话。

    【晚上有事,晚些回来。先吃饭。】

    【下课后在南门等。】

    【降温了,记得添衣服。】

    有一回,他临时有事,托寻呼台给她留了一句“今晚晚归,不必等”。晚上八点多,移动电话响起来,里面夹杂着车流和自行车铃的声音。

    沉确在公用电话里说:“谁等你了?”

    梁应方问:“你在哪里?”

    “学校门口。”

    “外面冷不冷?”

    沉确沉默两秒,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后来那只寻呼机便不常用了。

    一来她嫌麻烦,二来她不喜欢把话说给寻呼台的接线员听。哪怕只是“今天不回来吃饭”,经过一个陌生人的耳朵,也仿佛平白多出了一点难为情。

    记得有阵子,梁应方很忙。

    他早晨出门时,沉确还在睡,她中午下课回来,他依旧不在。下午他偶尔回家一趟,屋里却空着。到了晚上,沉确放学回来,洗完澡便先睡下。他再推开卧室的门,往往已是深夜。

    他们仍然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几乎没有在彼此清醒的时候见过面。

    梁应方回去得晚,沉确已经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安静的脸。有时他掀开被子躺下,她会在睡梦里动一动,下意识向温暖的地方靠近。但更多时候,她睡得很沉,连他回来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沉确迷迷瞪瞪起床的时候,就发现床头柜上有张纸条——

    早饭在锅里。

    药放在杯子旁边,饭后再吃。

    今天降温,出门多穿一件。

    下午,梁应方回来时,那张纸放在了客厅的餐桌上,下面多了一行字。

    【知道了。你怎么什么都管。】

    梁应方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写:【因为有人什么都记不住。】

    傍晚,沉确又添了一句:【我记性很好。】

    他第二天早上问:【上次丢了的发卡找到了吗?】

    于是沉确这次留下了一团愤怒的墨迹。

    两个人你来我往。

    有时是她先留话。

    【今天中午在学校吃饭。】

    【明天晚上要和朋友出去玩,去工体看演出。】

    梁应方下午回来,在“晚上”下面画了一道线。

    【几点结束?】

    沉确晚上看见,写:【不知道。】

    他第二天又问:【不知道是几点?】

    沉确在下面画了一只翻白眼的小人,寥寥几笔,画得很有神韵。这都是她小时候上课不听课,在课本上画“丁老头”磨砺出来的本事。

    慢慢地,梁应方能够从字迹里判断她写字时的心情。规规矩矩写在横线上的,多半是有事要交代;一行字越写越向上扬,说明她当时心情不错;倘若笔画很重,墨水几乎透到纸背,那便最好不要追问。

    至于纸张边缘那些不断出现的小人、动物和来历不明的东西,他需要稍加辨认。

    有一天早晨,梁应方留下的纸条比往常长了一点。

    小满:

    牛奶热过再喝。昨晚说肚子不舒服,今天不许吃凉的。今天会下雨,伞在鞋柜上,记得带。

    中午若回来,记得关客厅的窗。

    下午回家,他看见纸上有了回复。

    就三个字。

    【知道了。】

    不过旁边画着两个小人。

    一个站着,得意洋洋。

    另一个横着飞了出去,身后还十分夸张地拖着几根线,明显刚刚挨过一拳。

    梁应方看了两秒。

    那个倒霉的小人脸上戴着一副眼镜。

    这个家里只有他戴眼镜。

    梁应方拿着纸,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笑了。

    他站在餐桌旁看了片刻,拿起笔,在下面写:【明天的小笼包没有了。】

    小区门口一家早餐店每天只做几个小时。沉确喜欢的那一种卖得尤其好,等她睡醒再下楼,蒸笼都已经收了。她还说,只有梁应方这种起得比鸡还早的人,才能吃上那家的早饭。

    当天晚上,梁应方回去时,她已经睡了。

    客厅只亮着一盏灯。那张纸仍旧压在杯子下面,却与下午离开时大不相同。

    “明天的小笼包没有了”下面,先出现了一团用钢笔反复涂抹过的黑色墨迹。墨团边缘隐约露出几笔,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两个字,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再往下,是几行已经被擦去的铅笔字。

    沉确大概擦得很用力,纸面都微微起了毛。虽然字已经没有了,斜着对光看,还是能辨认出一些浅浅的压痕。

    梁应方把纸拿近了一点。

    勉强认出了半句。

    “……这么小气……”

    下面似乎还有。

    “……一个大……”

    她应当在这里骂了他很久。

    最终,所有辩解、抗议与威胁都被擦掉了。

    最下面是沉确重新用钢笔写下的一句话——

    【我错了。】

    旁边还有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显然是她自己,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迭在身前,身体微微向前倾,眼睛弯成两道极其殷勤的弧线。对面戴眼镜的小人被画得格外高大,头顶甚至出现了一圈近似光环的东西。

    两个人中间,摆着两个圆滚滚的小笼包。

    整幅画有一种极其真诚的谄媚。

    梁应方的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他拿起笔,写下四个字。

    【下不为例。】

    第二天早晨,小笼包当然还是买了。

    到了下午,他回家的时候,看见纸上又多了一只鸡。

    鸡戴着眼镜,翅膀里拎着一袋小笼包,脑袋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梁老师,早。】

    梁应方忽然有些想笑,甚至觉得自己和她这样有些不像话。

    可这几天,两个人总是错开,只有桌上那张纸条,还能替他们留下彼此的痕迹。

    他知道,她回来过。

    而且不久以后,还会再回来。

    这样的确定,让人心里觉得安稳。

    他最终又看了一遍她的简笔画,折好,夹进了手边的白皮书中。

    那晚,他早早回家。

    卧室里,沉确刚洗完澡,正在涂身体乳。

    看见梁应方,她有些意外。

    “你今天这么早?”

    梁应方走近。

    “事情结束了。”

    沉确“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擦身体乳。

    这件事通常是他做。沉确自己懒得弄。最开始还知道客气,把瓶子递给他,说一句“你帮我一下”,后来连这句话都省了,洗完澡往床上一趴,东西往他手边一放,理所当然得很。

    正好背上还没擦,梁应方回来得很是时候。

    刚洗过澡,皮肤还是温热的,他将身体乳在掌心抹开,手掌贴上她的肩背,缓慢向下。

    手法非常娴熟。

    沉确舒服得眯了一下眼睛。

    抹好后,他的手掌没有立刻离开。

    沉确对此见怪不怪,知道他总是爱吃点豆腐。

    没承想,他忽然从身后将她拢进怀里,低下头,脸颊碰到她的颈侧。

    沉确猛地缩了一下。

    “痒!”

    梁应方抬起脸。

    他早晨出门前刮过胡子。忙了一天,到夜里,下颌已经冒出一层很浅的青茬。他抬手摸了摸,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是吗?”

    沉确转头看他,难以置信似的。

    “你自己当然感觉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皮厚!”

    梁应方看了她一会儿。

    沉确觉得大事不妙,立刻要向前躲。可她才刚刚动了一下,腰便被他重新揽了回来。

    梁应方低下头,又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肩颈。

    沉确顷刻笑出了声。

    她怕痒,整个人一下缩起来,肩膀不断躲闪,伸手便要推他的脸。梁应方偏了偏头,避开她的手,沿着她颈侧又蹭了一下。

    “梁应方!”

    “嗯。”

    “你走开……好痒!”

    她笑得声音都在发颤,两只手胡乱挡着,刚擦过身体乳的肩膀又滑,根本挣不出他的怀抱。

    不再需要传呼机,也不需要纸条留言。现在他只稍稍低下头,她便立刻笑,立刻躲,立刻恼怒地叫他的名字。每一句回答都在怀里,带着温热的呼吸,连一个瞬间也不必等。

    这才是他想要的。

    沉确笑得人都软了,眼泪都渗出来。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坚决地托开,不许那层胡茬再靠近自己,甚至勒令他以后晚上回来,必须重新刮一遍胡子才可以抱她。

    他敷衍:“明天就刮。”

    “今天!”

    “好,今天。”

    沉确狐疑地看着他。

    果然,下一秒,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又一次俯身凑了过去。

    “梁应方!”

    沉确尖叫一声,向后倒进他怀里,笑得眼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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