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命案(2/2)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六扇门的腰牌,递过去给他们看。
说罢,她顺着老鸨指的方向往后院去了。
死者的模样,竟称得上好看。
人已经凉透了,身体也硬了。
白日里的青丘,和夜里判若两地。狐灯全熄了,浮雾也散了。夜间藏在雾中的山石亭台,这时都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地上尽是被踩烂的桃花瓣,翻倒的酒盏陷在泥里,断了线的银铃滚在石缝间,一截不知是谁遗下的红绡还缠在低矮的桃枝上,被晨风吹得一下下轻晃。
昨夜的死者姓曹,才二十多岁,是京中一名武官。
颜谨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颜谨进去楼里,便见老鸨和姑娘们都聚在一处,一个个脸色发白,显然被吓得不轻。见她来了,顿时像寻着了主心骨,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求她替自己向官府说几句好话。并赌咒发誓说自己昨夜什么都不知道,楼里更没有谁敢害人性命。
颜谨走近几步,才发现谢存郢竟已经到了,正站在尸首旁同顺天府的官差说话:“这案子你们查不了。”
她安抚众人道:“你们先别乱。我去看看尸首,究竟怎么回事,总要查过才知道。”
那人衣襟散着,腰带挂在假山石上,一只靴子也不知踢去了哪里。远远一看,像是昨夜荒唐得太过,累得连房都没力气回。
今日清早,客人们陆续散去。老鸨和姑娘们熬了一夜,也各自回房歇息,只留下龟公杂役收拾院中残局。其中一个龟公扫到后院秋千架附近时,瞧见假山旁躺着个人。
她心头顿时一沉,加快脚步赶过去,果然看见几个顺天府衙役守在一条巷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谁知手才碰上去,便觉出不对。
颜谨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下意识看向地上那具覆着白布的尸体。
谢存郢也看见了她。待那官差应声离开,他才朝颜谨走过来,目光在她右眼上一扫,问道:“要不要看看?”
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回去同你们秦大人说一声,让他把案子移交玄案司。”
他整张脸没有半分活人的血色,两颊微微陷下去,眼窝也比常人凹得更深,皮肤惨白得近乎发透,唯有颧骨下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眼皮半合,睫毛上甚至还凝着一点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意留下的湿痕,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早已经散尽,瞳孔灰蒙蒙地张着,空空望向头顶,像一口被人舀干了的井。
因为他身上那些吻痕、胭脂都还是鲜活的,人却已经枯了。
死者的双手仍保持着半握的姿势,五指蜷在胸前,指尖僵硬地扣着,像临死前正抱着什么人。两腿的姿势也很怪。一条伸直,另一条膝盖略屈,脚掌微微向内,腿根处的肉茎暴露在外,此时也已经僵硬,直直朝上竖着,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精斑,整个人都像是在某一刻仍与人纠缠着,却忽然猝死在了这一场酣畅淋漓的云雨里。欢愉停了,人也枯了。唯有那股尚未来得及散去的极致快意,还死死僵在他的眉梢、唇角与骨头缝里。
颜谨脚步顿时一停。若只是寻常暴毙,无论死在青楼还是死在街头,都轮不到玄案司接手,除非其中牵扯了鬼怪妖邪。
他本就生得年轻俊朗,眉骨深,鼻梁挺,身上还穿着昨夜赴宴时那件月白锦袍,只是衣襟早被扯得凌乱不堪,松松敞开,露出大片胸膛。颈侧、锁骨乃至胸前,都印着深深浅浅的胭脂痕,有的还是清楚的唇形,有的早在纠缠中蹭花了,拖成暧昧的红晕,一路沿着肌理没入衣襟深处。
乍看上去,不像死了,倒像只是纵情过度,醉倒在了一场春梦之后。
颜谨好不容易才从众人乱纷纷的话里理出些有用的内容。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偏在这时,等在外头的仆从见旁的客人都陆陆续续走了,自家老爷却迟迟没有出来,便进门来寻,正撞见后院有人喊出了人命,赶过来一看,地上躺的竟正是自家主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面差人回府报信,一面又匆匆去了顺天府报官。
这种事花街里也不是没发生过,龟公见怪不怪,想着他睡在露水地里怕是会着凉,这才上前推了推,想将人扶起来,送去房里。
酒气、脂粉气、熏香气,混着清晨泥土的湿腥味纠缠在一处。昨夜越是灯影迷离、销魂蚀骨,此时看着便越显狼藉,仿佛一场绮梦醒透了,只剩满地被踩碎的繁华。
她原以为,既然谢存郢已经断定此事牵扯妖邪,那尸首纵然不是七窍流血,也该有些狰狞可怖的异状。可等那层白布被掀开,她却怔了一下。
颜谨行医多年,自然也听过马上风这种暴毙之症。只是此症多见于年长体虚、纵欲过度之人。眼下死的却是个二十多岁的武官,若平日身体无甚暗疾,怎么也不该无缘无故暴毙才是。
几名衙役见是六扇门的人,便没有隐瞒,其中一人道:“死了个嫖客。今早才发现的,仵作还在里面验尸,究竟怎么死的,如今还不好说。”
甚至连他的嘴角都还微微翘着。
颜谨的目光缓缓往下。死者年纪轻,断气也不过几个时辰,可身上的皮肉却已经失去了年轻人应有的丰润,薄薄贴着筋骨,连指腹都显得微瘪。他身上这种枯败,也不像寻常死尸久停之后的干瘪,倒像有人隔着这一层皮肉,将里头原本充盈的东西尽数抽走了。血肉还在,皮囊也未破,偏偏整个人已经从内里瘪了下去,就像一枚被虫从里头吸空了的熟果,外皮还鲜亮完整,内里却空了。
可再往细处看,那点艳色又叫人心里隐隐发寒。
他自己的唇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偏偏唇角还沾着一点女子鲜红的口脂,红与白贴在一处,说不出的刺眼。嘴唇微微张着,仿佛临死前还有一声喘息没有吐完,也仿佛下一刻仍会有什么温软香艳的东西重新覆上去,将那口气生生堵回胸腔。
这日一早,颜谨又做了几百丸添一更送去花街。人还未走到街口,便听见前头三三两两聚着人,压低声音议论昨夜死了人。
而这阵子颜谨忙着往万象班的人身边凑,夜里自然不能再守着花街卖药,索性便寻了个借口,将添一更托给相熟的老鸨,让她替自己代卖。
那不是死前抽搐留下的僵硬弧度,而是一点极痴迷的笑意,仿佛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都仍沉浸在某种销魂蚀骨的欢愉里,连死亡何时到了跟前,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