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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宁抓到个空档开口提醒道:“蜀地多雨,许是叶刺史是晓得了这事。”
“魏舍人何处听的消息?”
“你不急了?”
她顿了顿又道:“圩田我也是晓得的,祖父在时便总骂那些圩田的大族,他是遇上过真正的水患的,晓得圩田的利害,也是他与我说我才懂得这道理。这样的道理那些大族难道不晓得么?洪水泛滥难道会绕开豪族么?可肥田之利动人心啊,这家占了肥田得了好处,那家便也要占,若我祖父那时有那个本事,说不定他也要占,谁不动心?占着占着河道也就越来越窄了,水患的风险也一年高过一年,可谁会退?谁都在赌不会决堤,他们宁愿出钱出力修筑堤防。
“哪一年不怕呢,”魏宁叹气,她家就在楚地,只是涨水便罢了,隔上几年就要淹个一回,早都习惯了,可若是越涨越高堤坝越筑越高,一旦决堤,那荆楚各县都将毁于一旦,“年年祭水神,只求一个风调雨顺,可该发大水的时候还不是发,只看是多大灾罢了。”
“倒是不曾……叶刺史是哪里来的凭据敢这样赌?”
“这样的事,能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我不晓得。我今日站在殿中就在想,若今日我是宰执,不知是否会来的水患,与豪族百姓之群情激奋,我又该如何选呢?若那一边不是简在帝心的叶刺史,今日的朝议又会如何判呢?这样的局怎么解?杀人能解么?杀多少人能解?我不晓得。”
御史大夫便道,该派人去查的。这自然是没什么可说的,按章办事便是。
等朝议散了,陛下留了梁茵和曹茵关起门说话,要她们加派人手护卫叶明慎,若冲突至此,只怕沔州缙绅狗急跳墙要对叶明慎下手。二人应声不提。
她摇头道:“我家哪有那本事占到荆江沿岸的肥田?只不过若是真决堤了,整个沔州谁也跑不掉。”
“在想什么?”梁茵换了衣裳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水汽走到魏宁身边,看着躺在榻上出神的魏宁,边理自己的长发边道。
梁茵沉沉叹息:“我也不晓得。”
梁茵点点头,想了想解释道:“叶师连交州都治得。更何况,她也是楚人,你看在眼里的事,她自然也是知晓的。”
梁茵便劝道:“雨说不定也不会一直下,也并不是必然溃堤的,更何况,叶师在沔州呢。”
魏宁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心下又安了几分。
可那一边在拆的人是叶明慎,十几年前她便是六部尚书了,若不是陛下恼了她,宰执的位置她也坐得,贬去交州能把交州治好,又能叫陛下想起来给她调回家乡附近养老的人,她在陛下心中是什么样的位置还用说么?更不要说她也不是无事生非的人,她起了这样的心必是看见圩田多到了将要成灾的地步。这官司怎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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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诸宰自然知道圩田是个什么样的麻烦。水患有半数是因着天时,另有半数则是因着两岸百姓贪图河岸的肥沃土地擅自侵占河岸开荒形成圩田,为了保卫田地便高筑堤,水越涨越高,堤越修越高,早晚挡不住,便会决堤而下成了绵延千里的水患。拆圩田自然是治本的法子,可那般肥沃的田,谁肯退?能占了那样好的田地的,能是什么普通百姓么?豪族巨姓自然有法子反抗,官司打到御前也是其中一种手段。叶明慎是不是真的在拆圩田都说不好,或许只是露了个意向,就叫缙绅们心惊肉跳想尽了办法折腾她。
另一边几位与叶明慎共事过的宰执则关心起了旁的事:“仲旅是觉着荆江今年要出事?”
“但她敢这样做,必不是心血来潮,想来是有所依仗的……”
叶师的名字是叶明慎,字仲旅,出自周易旅卦: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旅是行旅的意思,叶师也是一直在路上,摇的这卦还挺适合她的。
“荆楚多雨?可有何处上报?”
却不想没过多久就在朝议的时候听到了这位叶刺史的名字。荆楚道监察御史弹劾沔州刺史叶明慎强拆荆江沿岸圩田,擅毁民业,几成民变。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故而在议完了旁的大事之后,单拿出来说了说。
“急也没用,我已去信家中提点了。只盼不至于此罢。”魏宁叹气,天道不仁,大灾无情,这是自然天理,人又何其微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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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又一根白发叫魏宁拔走了,梁茵嘶了一声,不欲叫她再拔了,伸手把散着的头发拢到一起拨到身前:“偶有白发再寻常不过了,拔它作甚。”而后方道,“你何处来的消息,不曾听闻蜀地上报灾情罢?”
魏宁坐起来,替她梳理头发,挑出零星的白发拔掉,回道:“今春蜀地多雨,多有山崩,我心中不安。今年好似又是多事之秋。”
梁茵站到她身后揉按着她僵硬的肩颈,问道:“你少时遇上过水患么?”
魏宁随她,松了手,盘膝坐在榻上,应道:“我有一位合得来的御史台同僚前到蜀地去了,有信来。不是很大的山崩,故而不曾报。只不过蜀地多雨,蜀江峡江就要涨高,若雨一直下,怕是今夏荆楚不好过。”
魏宁便老实答了。
魏宁也叹气:“这能如何呢,圩田之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这哪里说得好呢,若是平安无事,叶刺史的脊梁骨要被沔州百姓戳断的啊,她怎么敢……”
“你家中可会受到波及?”梁茵又问,眼眸诚恳,魏宁晓得她是在问是否需要援手。
见多识广的老臣们点点头,年轻些的舍人御史对水患知道的少的则悄悄地在问是何缘由。
魏宁点头应是,放下操不完的心,又起了几分好奇:“你好似对叶刺史颇有信心?”
“你是怕荆江水患?”梁茵一顿,这可不是小事。
这时候梁茵与皇城司都指挥使曹莹也到了,宰执们逐一给出建议,陛下思考片刻便拟旨了,御史台与都水监派人去查,皇城司也派人暗访,沔州要查,沿江各地的天时也要发信去问,该筹备的衙门也要有所筹备。
夜里梁茵叹气:“怕是你的担忧要成真了。”
“我家靠山,涝灾常见,涝得最厉害的一回水没到膝盖,真正的洪水却还不曾遇见过。”魏宁想起幼时笑道,“少时不知愁滋味,发起水来倒觉得有趣,孩童们呼朋引伴赤着脚出门淌水摸鱼,快活地紧。等水退了又在淤泥里玩耍弄了一身泥回家叫爹娘拎着耳朵骂,也不觉沮丧。现下想起来,也是一派童真,那时哪里看得懂家中大人们的苦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