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围场(2/2)

    英浮眼睫微垂，掩去眸中神色，未接此言。

    霍菱看着他，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数息，忽然唇角一勾，笑了。那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味：“兄长说你低调隐忍，不争不抢，可我瞧着。”她顿了顿，“不争不抢之人可说不出‘世无常贵，事无常师’这样的话。更不敢在霍渊的刀锋前，谈论兵法虚实。”

    她径直走到高台下那片空地。英浮正与一老将交谈，闻声侧身。

    “正是。不知姑娘是——”

    “你就是英浮？”带着霍家特有的、沙场磨砺出的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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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英浮正对霍菱说着什么，霍菱抱臂倾听，偶尔点头，侧脸线条在风沙中显得格外清晰。“男人的心啊，最是飘忽不定。你今日为他当牛做马，他明日或为前程，或为新颜，便能将你弃如敝履。情爱二字，于这宫闱朝堂，最是廉价无用。你若将此生指望，系于一人之心……”她拖长了语调，似叹非叹，“日后，怕是吃不完的苦。”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举手之劳。一触即分。

    而台下，风声、人声、马蹄声，所有喧嚣，仿佛都与她无关了。

    “是么？”王后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慵懒地靠向椅背，目光仍锁着台下。

    英浮勒马原地，望着那背影融入前列，唇角那点细微的弧度，慢慢回落。

    他下意识回头，再次望向王后车驾。锦帘低垂，纹丝不动，将车内一切遮得严严实实。他只觉心口某处，也像被那帘子封住了，闷闷地疼。

    恰逢此时，一阵疾风卷过，扬起霍菱玄色衣摆，也卷起地面沙尘，扑向两人。英浮几乎是下意识地侧移半步，挡在风来方向，同时伸手，按住了霍菱那即将拂到他面门的衣角。

    姜媪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看着怀中暖炉盖隙里透出的、红融融的光。炉壁滚烫，灼着掌心，可那点暖意，一丝也透不进心里去。

    姜媪……她此刻，是冷，是暖？可有无人蓄意刁难？

    “正是。青阳惯用轻骑迂回，此处疏林，乃其最爱。然其辎重补给线路过长，若能于此设疑兵扰袭，其锋必钝。”英浮指出一处，声音压低，“然此计行险，需当地精锐配合，且要快，要狠，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四肢百骸，唯有冰冷，一层层浸上来，比这围场的朔风，更刺骨。

    姜媪捧着暖炉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她缓缓抬头，面色平静无波：“奴婢愚钝，只知本分，不敢妄求恩赏，亦不敢有悔。”

    英浮转身，迎上她的视线。眼前女子眉目与霍渊依稀相似，却少了几分兄长的外放戾气，多了几分内敛的锐利与……他一时难以辨明的幽深。

    “霍菱。”她略一颔首，算是见过礼，却无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怯，“兄长昨夜归来，提及你半宿。说你在青阳十年，对边关敌情的见识，胜过朝堂上许多空谈之辈。”她微微偏头，日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我很好奇，你究竟……知道多少？”

    霍渊沉思良久，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你这些机巧，在边关，真能用？”

    “如今可后悔了？”王后声音不高，顺着风，飘进姜媪耳中，带着惯有的、慵懒的威压，“当日，你若肯收下本宫那匣东珠，今日也不必立在此处，吹这冷风，看这……本不会出现的场面。”

    “……若依你之见，南境叁镇联防，缺口在此？”

    翌日，围场风更大，卷着沙尘，打得旌旗啪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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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后不再言语，只悠然望着远处。围场辽阔，风卷旌旗，猎猎之声犹如战鼓前奏。远山之上，残雪未消，皑皑一片，与铅灰色天穹混沌相连，分不清，何处是山峦脊骨，何处是苍穹边际。

    姜媪沉默着。她顺着王后的目光，再次看向台下。风更急了，英浮似乎说了句什么，霍菱侧耳去听，一缕碎发拂过她脸颊。英浮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霍菱耳畔那缕发丝上，又平静地移开。

    英浮神色未变，只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臣不敢当‘见识’二字。不过困居异国日久，耳闻目睹，略知皮毛。姑娘若有垂询，臣知无不言。”

    霍渊凝视他许久，那目光复杂，探究、犹疑、考量，最后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未置可否，只重重一抖缰绳，策马奔向前方队伍，留下一个挺拔而孤直的背影。

    她步履生风，脊背挺直，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避让，目光追随——霍渊之妹，霍菱。

    一道身影逆着风，自远处大步而来。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不佩珠钗，唯悬一柄长刀，比寻常女子所用长了足有一尺。

    高台之上，王后指尖轻轻划过温热的盏沿，目光从台下那对身影，缓缓移到身后姜媪的脸上，似笑非笑。

    王后端坐高台华盖之下，捧着暖手铜炉，姿态雍容。姜媪垂首静立其后，如一抹无声的影子。

    英浮摇头，神色坦然：“兵者，死生之地。我未亲临战场，不敢妄下断言。然若将军信我，”他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我可据所知，为将军拟一应对方略，详陈青阳虚实与可能对策。用与不用，如何用，皆由将军裁夺。”

    霍菱在他面前站定，毫无避讳地上下打量，目光直接，甚至有些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