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依稀(2/2)

    陆云思睁开眼:“后来,知雁有了身孕。”

    “生产之后,知雁便不大对劲了,时而清醒,时而恍惚。霁儿也是我瞒着公婆偷偷照看的。这样过了两年,家里要给知雁议亲。那时她时好时坏,我原以为她会拒绝,不想竟应允了。”

    陆云思的声音在空寂的禅房里落下,雪初只觉手脚冰凉,眼前的檀香烟气与陆云思悲恸的脸渐渐模糊扭曲,脑中一阵剧痛袭来,将她彻底拽入了无边的黑暗。

    “直到有一日,阿绣身子不适,我去探望她,却在方家的后花园撞见了他们。”陆云思闭了闭眼,不愿细说那不堪的画面。

    再度睁开眼时,雪初躺在禅房的床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知雁那年才十七岁,被家里宠坏了,眼高于顶。我想着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收收性子。”陆云思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谁知……”

    “消息传到苏州,方廷世只道是沉家逼疯了知雁,想把知雁和霁儿都接回方家。到了那时,他才向阿绣坦白了这一切。”

    “我当时又气又悔,想带知雁回越州,悄悄落了这一胎。可方廷世跪在我面前,说他对不起阿绣,但对知雁也是真心,不忍伤那孩子。知雁心高气傲,不愿伏低做小。方廷世也不肯给知雁名分,说是怕伤了阿绣的心。最后他们竟决定瞒着阿绣,让知雁回越州悄悄生下孩子。”佛珠在陆云思指间停住,“他谁都舍不得伤,却谁都伤了。”

    那时她只知道结果,不知来龙去脉。如今梦中重历旧事,前因后果才连在了一起。

    雪初一只手覆在小腹上,腹中忽地一缩,呼吸乱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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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初阖上眼,头痛已经消了,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沉。她翻了个身,意识又逐渐模糊,沉入那段未完的旧事里。

    雪初颤声道:“那个孩子……是月姐姐?”

    陆云思的声音颤了起来:“我们找遍了整个别院,都不见她的人。最后在馥泠床底下,发现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方家的族徽。”

    “那阵子家里出了些变故,你祖母猝然过世,馥泠伤心过度,一直郁郁寡欢。我想带她出去散散心,也想回苏州看看阿绣,便说想回苏州娘家。”陆云思道,“虽然出了那些事,阿绣终究是我的好姐妹,我心中一直记挂着她。”

    雪初浑身一凉,靠到了沉睿珣身上。

    依旧是那间檀香袅袅的禅房里,陆云思看着沉睿珣,脸色煞白:“阿珣,你十岁那一年,馥泠也才十四岁。那年,我们全家去过一趟苏州。”

    她想起在金陵时沉睿珣曾说过,她父亲念念不忘的旧情人,是他父亲的小妹。

    窗外日光已经西斜。她的头痛已缓解了许多,意识也清明了些,而那些画面仍历历在目。

    “后来呢?”雪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她握着沉睿珣的手一点点收紧。沉睿珣回握住她,力道有些重,随即又松开了几分。

    雪初想起幼时在灵岩山上的日子,一低头,泪珠已滚落到了手背。

    “那时候,应当是我刚出生不久。”雪初眼眶微红,“我娘便是在那年冬日抱着我离开方家的。”

    沉睿珣神色更沉了些:“我记得。有一天姐姐忽然就不见了。”

    “你爹认得那块玉佩。他料想是方廷世怨恨沉家,暗中使人掳走了馥泠报复。”陆云思泪流满面,“他冲进方府,拿剑架在方廷世脖子上,逼他交出女儿。可方廷世矢口否认,说不是他做的。后来你爹带人把方府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却连馥泠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陆云思的声音微微发颤:“可就在出嫁那日,她穿着嫁衣悬梁自缢。幸而发现得早,救了回来,人却彻底疯了,神志不清,整日疯疯癫癫,嘴里只喊着方廷世的名字。”

    “方廷世在与阿绣新婚燕尔之际,竟看上了知雁。知雁那丫头,也被他迷了心窍。他们罔顾人伦,瞒着所有人私会。”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佛珠:“所以这些年,我才总在云门寺中。我想给馥泠祈福,也想为所有人赎罪。”

    “到了苏州,住在沉家别院,我听说阿绣那时在灵岩山上避居,想是她这些年郁结于心,不愿再住在方家。我想去见她,却又怕见了面不知说什么,思前想后,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阿绣出走的事,我后来也听说了。”陆云思看着雪初,叹了一声,“方廷世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落了空。他来越州与沉家彻底翻脸,强行接走了知雁与霁儿,只是回苏州路上,疯了的知雁竟偷偷跑了,不知所踪。他遍寻无果,只能带着霁儿回了方家。而那时,阿绣早已带着你走了。”

    陆云思苦笑一声:“信物确凿,馥泠也确实是在苏州丢的。况且,当年带知雁去苏州的是我,带馥泠去苏州的也是我。这一切的罪孽,都在我身上。”

    雪初握住沉睿珣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冰凉。

    陆云思续道:“那天夜里风雨交加,馥泠独自待在房中。第二日一早,丫鬟去叫,才发现房中空无一人,窗户大开,只有风灌进来。”

    “方廷世觉得沉家无理取闹,欺人太甚。你爹只当他敢做不敢当,心思毒辣。两家从此结下了解不开的仇怨。”

    可那些旧事里,还有一段,是关于沉馥泠的。

    陆云思点了点头:“知雁给她起名叫月霁,小名霁儿。”

    沉睿珣身体一僵,脸色也有些发白。

    沉馥泠的失踪,也与她的父亲有关。

    沉睿珣揽着雪初,一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姐姐的事,当真是方家所为吗?”

    沉睿珣为她拭去泪水,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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