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节(2/2)
既然是设计的，那就一定有破绽。
卢冬晓拎起袍子，兜头先踢倒一个，待要推门而入，另一个仆役又抱住他手臂，高声叫道：“三公子不能进去啊！”
杜葳蕤举起手中绦子，再问晴嫣。
整个丧事，卢季宣一滴泪也没掉，只是绷着脸，甚至连严肃都算不上，只是没有表情。
“三公子！老爷在里面问事，你不能进去啊！”
她说罢了，书房里一片沉寂，好像很令人失望似的。但晴嫣之前已经说了，她没看清楚脸，能辨认狂徒的，只有这根碧绿绦。
事情到这个地步，卢季宣只能放手。从那时候起，卢家再没人能管住卢冬晓，而卢冬晓也再没进过卢季宣的书房。
“晴嫣，你确定这条碧绿绦，是从狂徒身上扯下来的？”
卢冬晓挣扎了半年，他企图说服自己原谅，但他做不到，他忘不掉哥哥最后的样子。
“丫鬟怎么了？”陆亦莲抱臂冷哼，“丫鬟不是人啊？丫鬟就该被随意非礼啊？”
真虚伪，杜葳蕤想，亲儿子可以打死，亲孙子可以不管，遇到一个丫鬟声称被非礼，却要大张旗鼓地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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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滑石粉。
但卢冬晓还是着急，他不能接受那样的事再发生。
就这样，他逐渐叛逆，不肯读书，不肯致仕，甚至不肯作为唯一嫡子跟随父亲参与宗族事务。卢季宣起初想把他扭过来，打他、关他、饿他、冻他……，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卢冬晓就像被夺舍一般，要改不能，要命一条。
也许没想到被抓住破绽，晴嫣脸色发白，呆愣着不出声。
杜葳蕤沉下心想，此事最要紧的证据就是碧绿丝绦，没有这根碧绿绦，晴嫣的话并没有说服力。
卢冬晚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闻讯赶来的赵夫人当场晕了过去。彼时只有十五岁的卢冬晓，不知道该顾母亲还是顾哥哥，他只记得，卢冬晚的脸比雪片纸还要白，浮在傍晚将落的天光里。
他们几个混战一处，卢冬晓却脱了身，踹开门便进了书房。他一眼见杜葳蕤站在当堂，也不说二话，上前拖了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最后是赵夫人带了娘家哥哥，又请来卢家族长，找来卢季宣摊牌。赵夫人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留着卢冬晓的性命，她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不能再没一个。
卢冬晓在春祥镖局逍遥了一天，想起今日韦嘉漠要送书来，于是推了董子耀的宴请，带着银才回到家来。然而到了院门口，却见门上挂着把铁锁，他正在诧异，转眼便瞥见一个仆役在花木间探头探脑。
卢冬晓认得此人，乃是傅四身边的人。他向来只在前院，如何今天会在这里？卢冬晓让银才把人叫来，问了才知道出事了，卢季宣把杜葳蕤叫到书房去了。
这一次的光景截然不同，月亮门后的庭院热闹得很，也不知挤着多少人，不像卢冬晚被抬出来的那天，月亮门后黑洞洞的，说不清通向多少幽秘曲折。
一听见“书房”两个字，卢冬晓心头猛地一跳，顾不上问明白为什么事，掉头就朝书房疾走。
“父亲，凭一条绦子认定是明昀非礼，实在武断。”杜葳蕤蹙眉道，“明昀丢了臂饰自然该罚，但说他入府非礼，却是证据不足。”
明昀带在身上的碧绿绦，为何会有滑石粉？杜葳蕤心头疑云涌动，不由得打量明昀。
她边想边低头细看碧绿绦。
越是这样严阵以待，越让卢冬晓心慌。他强自镇定，朝书房门口迈步，脚底下却像踩了棉花，然而没等他摸到门，已经被傅四带来的仆役拦住了。
说起来，自从卢冬晚过世，卢冬晓再没去过卢季宣的书房。虽然过去几年了，但接近通往书房的月亮门时，卢冬晓依旧能想起那个仓皇凄惨的傍晚。
现在，他又站在通往书房的月亮门前。
“是的。”晴嫣一口咬定，“是我亲手扯下来的！”
“可这两条丝绦，分明不是一对。”杜葳蕤将手中绦子比在明昀手臂上，“你扯下的晦暗陈旧，明昀所系却鲜艳挺括。相差如此之大的碧绿绦，明昀怎会系在双臂之上？他是青羽卫第一参军，时常跟着我上朝入宫，这样的旧绦子，他不会用的！”
杜葳蕤缓缓摩挲绦子断口，只觉触感异样，她走到窗下细看，绦子断口处浮出些微白色粉末，粉质幼滑，没有气味。
银才和铜仁见了，双双直扑上来，抓住那个仆役劈头盖脸的乱打，嘴里叫着：“放开你的脏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三公子！”
“让开！”
刚冲进院子，卢冬晓就看见星露星黛铜仁，他们都在呢，眼巴巴瞅着卢冬晓，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更让卢冬晓意外的，院子里居然站着四列青羽卫！
“陆娘子的意思，卢府为了一个丫鬟，不只要检视我的亲兵队，还要检视西大营了？”
想是可以想，但这话却不能说出来。杜葳蕤暗自咬牙，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听着外头有人高喊：“三公子！三公子，你不能进去啊！”
这根碧绿绦断口毛躁，并不光滑，的确是被大力扯断的，而非利器切割。但是它很旧，颜色发暗，触手绵软，虽然弱女子扯断它并非易事，但晴嫣在即将受辱时爆出狠劲，也情有可原。
“就算不是明参军，也是你青羽卫的人！”陆亦莲眼睛一转，又粘了上来，“这条碧绿绦就算再旧，它也是碧绿绦，总不能因为旧了，就说它不存在吧？”
杜葳蕤被她堵了这一句，倒也无话可说。卢季宣帮腔道：“小将军，陆娘子说得也有道理。我卢家向来以立德为根本，不能因为晴嫣是个丫鬟，就由着她受委屈。”
这根碧绿绦也太旧了，不只颜色暗沉，边缘还有酱色油渍。明昀算是青羽卫的门面，时常跟着杜葳蕤上朝堂入金銮，若是用这样旧的绦子，实在是不够体面。
“是！”明昀连忙道，“小将军说得对，卑职臂上的绦子是新领的，转运军曹处有迹可查！旧绦子绝不是卑职的！”
他回头看父亲，而父亲面无表情。
只是……
这样突如其来的指控，显然困扰着明昀，他惊怒交加，脸色难看极了。即便如此，明昀依旧保持着仪态，腰背挺直，衣袍整洁，分而装饰的碧绿丝绦虽然短些，但依旧鲜艳挺括，垂落在双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