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止罪不休(1/1)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从接到第一个电话起,齐诲汝就在房间里焦躁得来回踱步,接电话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暴。他不再刻意避着,或许事态紧急到让他无暇顾及这些细节。
起初简冬青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她,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齐诲汝又一次挂断电话,嘴里低声咒骂着难听的话。就在他转身向阳台走时,一直被身体遮挡的电视屏幕暴露出来。
画面似乎是某个现场新闻报道,背景混乱,有闪烁的警灯和救援车辆,画面下方滚动的字幕条上:
木材加工厂爆炸事故伤亡情况不明
佟述白叁个字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而那一瞬间,她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住。
简冬青呆坐着,手脚冰凉,甚至忘了呼吸,脸憋得通红。
有人在她耳边喊,可她好像听不见,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片兵荒马乱。
“走!现在!立刻!”
齐诲汝抓起外套,对着电话那头吼了几句,然后便不由分说地拽起她。
她像玩偶一样被带着,不知道要去哪里。车子在艳阳下疾驰,看见窗外陌生的风景,才恍惚意识到他们没有回岛上。
刚一进门,文耀竟然在这里,还带着好几个面生的男人,有的在检查窗户,有的在调试某个仪器。
文耀看见她被齐诲汝带进来,确认她无恙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朝她走来。
还是以前那样一言不发站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强硬塞给她。
简冬青不敢去接,下意识后退。她想问佟述白在哪里,他是不是出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目光所及之处,他们看起来都很忙。
信封表面写着简冬青亲启,看得她浑身一激灵。这是佟述白的字,就算在黑夜视弱情况下,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牛皮纸信封拆开时会有声音,像冬天里踩断一根枯枝。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
那张纸展开,钢笔的墨水在白色信纸上比咖色信封更显眼,字很整齐,只是写到后来便开始飞舞起来。
简冬青站在从米白色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里,捧着那张纸,低头从第一行开始读。
「这是一纸罪书,写给——
我的女儿,我的骨血,我的小咪。
在此之前,宝宝,请容许爸爸厚着脸皮为自己辩解半分,毕竟死刑也有断头饭一说。
从出生那天起,我就活在罪孽里。佟盛越强占自己堂妹崔碧梧,生下我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母亲不爱我,父亲恨我,佟家人都在等着看我怎么烂掉。
唯有一件事,让我在冰冷泥泞里生出一点滚烫的期待。
我要当爸爸了。
宝宝,你的到来,让爸爸这辈子第一次学会去争,想拥有一样干净、纯粹、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甚至开始幻想,你学会的第一句话会不会是爸爸;你遇到人生第一个挫折时,第一个想到的会不会是向爸爸求助;你心里藏着的第一个小秘密,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会不会也是爸爸。
可我是个懦夫,连一个孩子都守不住。
赵茉蝶摔了一跤早产,你迫不及待想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然而佟述安不会让我如愿。
一场精心策划的车祸撞碎了我所有希望,头部重创,鲜血淌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疤。
再醒来时大脑一片空白,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佟述安把他的女儿抱给我,至此我将仇人的女儿,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疼了整整一年。
我把所有温柔都给她,以为那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我甚至不知道,你刚出生就被他们抱走。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他们联手看着我活在谎言里,漠视我的亲生骨肉在泥沼里挣扎,无一人开口。
直到母亲被逼到绝路,站在高楼纵身一跃。她成了永远不会醒来的植物人,在弥留清醒那一刻,用尽最后力气戳穿谎言。
一次绝望赴死,一张婴儿照片,唤醒遗忘的记忆。
迄今所有欺骗与背叛,我无法再忍受,亲手了结佟盛越。
这一切发生太过突然,佟述安反手将我赶去北境那片苦寒到能冻死人的地方。
九死一生,在最冷的夜晚,在被人打得爬不起来的时候,我只能摸着照片上你小小的脸,告诉自己不能死,要活着回去找到你。
庆幸的是,佟家早已败落在佟述安手里,我一点点把佟家重新推上顶端,同时接手佟述安手中的脏活,我需要那些东西,不管是明面上干净的,还是暗地里肮脏的,我需要这些爪牙去寻找你。
可惜命运弄人,一次疏忽,我没有认出四岁的你,你被文雅青带走,最后落在那对简姓老夫妻手里被百般苛待。
而我,在无数个夜里,逼问佟述安,翻遍所有记录,疯了一样找你。
医院记录被删得干干净净,佟述安咬死不说,我像无头苍蝇,撞得头破血流。
直到偶然从文耀嘴里得知,你出生的那一天,一个女婴恰好被送进艺园。
我着实没想到佟述安会这么狠毒,然而多年前的录像证实了这一点。
最后,我在一条肮脏狭窄的小巷里,找到九岁的你。
满身狼狈,眼神却倔强得让我心疼到窒息。
我把你带回家,从此片刻都不想分离。
从见到你那一刻起,我就计划好让佟述安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姐姐佟玉扇继承佟家。
我再不要这肮脏染血的财富,等一切稳定,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去过干干净净、没有仇恨的日子。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世间男女,有几人能绕过情爱二字。
不知从何说起,不知从何时起,我对你早已不是简单的父女之情。
这次走之前,你应该是有所察觉,从张牙舞爪变成小尾巴不肯离我半步,我又何尝忍心与你分离,只得紧紧拥着你,一遍遍念着你,直至蓄起一丝离别的勇气。
我无耻,总是仗着你会心软不停伤害你。看着你与其他人那样谈笑风生,我无法忍受,然而无论是穿护士服还是编故事,好像不管用了,看着你声泪俱下控诉,我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荒唐。
宝宝,你从来不是我的异姓女儿,也不是泄欲的玩物。
我不想你沾染上佟家的罪孽,现在依旧很感激为你取名的人。被我困顿至此的你,何尝不是一株大雪压枝却一束常绿的冬青。
从你生病之后,无数次哭泣,到鼓起勇气,试探着要我说喜欢你,那时如果没有后来鹤壁山庄的事情,我们现在该是如何幸福。
天地间雨水会循环往复,从古至今的因果循环亦是如此。
因一己私欲强占你,本细如蚕丝般的感情,一扯就断,偏偏被纠缠着绕了一圈又一圈,缠成解不开的丝线,变成禁锢你的枷锁。
除夕夜祭祖,只不过是出于心理安慰。
如果真有神明存在,那唯一的证明就是将你赐予了我。我自私以为你是为救赎我而生,我会爱你,深入骨血,融入灵魂。
看见你为第一次经血而落泪,我闻到了血缘外的味道,亲吻你的眼泪,亲吻你沾着血的手指,给予你男人的爱,构成我这罪恶一生唯一的甜与幸福。
宝宝,这些千言,不过爸爸作为一位失格的父亲和一个深爱你的男人的无力呐喊。
从头到尾,对你所做的一切伤害。
我认罪。
我侵犯了你。
你淫荡的身体里面,住着最纯洁的灵魂。
它吸引我抓住你,你也本该就属于我。
我爱你。」
信纸的最后,墨迹似乎被水晕开过一小片,纸张有些卷边。
时间一点点消逝,窗外的光斑悄悄移动,从墙壁挪到地板。房门被推开,文耀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客厅隐约的人影和低语。
“文耀,你真的真的认识小时候的我?”
门口的人望着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四周居然有些泛红。他沉默片刻,很确定地点头。
这一刻,所有的茫然都有了落点,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
她以为看完这封信,自己会崩溃,会嚎啕大哭。可当她下意识去碰眼角时,触手却是一片干涩,眼眶酸胀得发疼,却挤不出半滴眼泪。
“崔奶奶在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文曜指了楼上一个房间的方向,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只有旁边仪器发出的嘀嘀声,证明床上的女人还活着。
她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黑暗将房间吞噬。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个房间,安静看着那个女人依旧沉静的睡脸。忽然她感觉眼角有些微微湿润,抬手一抹,指尖沾上了一点冰凉的水痕。
到了第叁天,她刚在椅子上坐下,抬手想抚平被子上的褶皱时,眼泪却毫无征兆涌出,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
等到第四天,她正小心翼翼地给崔碧梧梳理着那头被照料得很好的长发时,泪水突然决堤,怎么也止不住。它们大颗大颗滚落,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然后一连串掉在崔碧梧苍白的脸上。
温热的泪滴,落在冰凉的皮肤上。
手中的梳子掉落,她仓惶移开身子,退到墙壁处慢慢蹲下,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原来人真的是这样,在极度悲伤的那一刻,反而哭不出来。只有当那股麻木撑过去,身心慢慢缓过神,情绪才会一点点涌上来,身体才会迟来地做出最真实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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