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下）(2/2)
刺客心中涌上一阵困惑。但很快，那困惑被青年的声音打破。
他感到胸腔中的心脏疯狂跳动。他看着青年的眼睛，脸颊发热。
他尖叫一声，忽然扑进一旁带着斗笠的白衣男子怀中，嚎啕大哭:“爹——麟儿终于给您报仇了——”
而青年歪了歪脸，笑容有些狡黠，又有些羞涩。
“走吧。”
在青年身后，灰蓝的天幕开始剥落。狂风骤起，地崩山摧。
他倚着书房的窗台，青年站在他面前。他看到青年身后的书桌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始觉情深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可狂风阻挡着他的脚步，他无法靠近青年，也无法抓住他。
“笨蛋，这里是你的世界啊。”青年说，“在这里，只要你想，我就不会走。”
他抬头偷偷觑了一眼斗笠底下的脸，却只看得到男子形状优美的薄唇。不知怎的，少年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然后，刺客听到那人温柔的声音，被风割得破碎，卷入他耳中。
斗笠下，白衣男子的目光有些涣散。他凝视着床榻上的尸身，神情不悲不喜。
只是最终，幻梦已逝，他这一世，轻描淡写地画上了结局。
但白衣男人并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那么他只放纵自己一次。
那道白影最终在一片绵延不见边际的花海前停了下来。
“听说他他早年是只杀贪官污吏的，”好半天，少年才讷讷接道，“但是自从他杀了庆安王爷以后就性情大变。我父亲也是那之后”?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也害怕再经历一次坠入深渊的痛楚和绝望。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睁开了眼睛。
“不——！！！！！！！！”
他从来没有主动亲吻他。
“刺客大人？刺客大人！”
青年微笑着将脸靠在他胸前，声音轻柔，如同在吟唱一首诗。
花海开始大片大片地枯萎、死亡，余下一地残梗。漫天花瓣在风中飞舞，落在青年的身上和长发上。他单薄的身躯在风中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他听到“噗”的一声轻响，冰凉尖锐的利器没入他的肉体。
少年怔怔看着那一片废墟，仿佛看见了岁月的痕迹。
青年永远不会知道，若是付出生命就可以换回他又一次的拥抱，那对刺客而言，简直是无上的恩赐。
“喝了这杯酒，谁也逃不过。”]
“始觉情深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刺客热泪盈眶，一颗颗顺着脸颊滚落。他泣不成声地大喊他的名字，青年缓缓回身，胸前一大片血迹斑驳，将白衣染成刺目的鲜红。
少年呆了呆，看着男子的眼神有些陌生。他所熟悉的男人一直是沉默而温和的，他从未听过男人用这般冰凉的声音讲话。
他看见青年脚下的土地开始崩塌，裂开一道可怕的口子。青年合上眼眸，唇角含着一抹悲哀的微笑，坠入深渊。
成功了
他本就是个愚人，见山是山，见海是海，不懂风花雪月，不懂吟诗作赋，也不懂该如何回应青年错付的深情。
可为什么，刺客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凄艳得让他心碎。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渐渐平静下来，害羞地松了紧抱着男人的手臂，抽噎着说:“谢谢谢你帮我”
原本富丽堂皇的王府，如今只余一片断壁残垣，但仍能从数个塌了一半的建筑中依稀看出昔日的恢宏。
“过来。”他哽咽着向青年伸出手，“别再走了。”
男子忽然冷冷道:“不过是个滥杀无辜之辈，如何担得起‘天下第一’。”
他拼命地向他跑去。砭骨的寒风像刀刃般在他身上刮出道道伤痕，他却一无所觉，只想要将青年拥入怀中。他觉得这一次他可以保护青年，无论付出什么他都要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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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无关。我只是让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
他恍惚忆起，青年曾说过，他觉得“落英缤纷”是个很美的词。那代表着花瓣在最美好的年纪凋落，不用等到皱巴巴地枯萎在枝头，在虫啮蚁蛀中破败。哪怕是死亡，也要成为一幅明艳动人的景象。
少年握着匕首的手还在不断颤抖着，还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呆呆地看着黑衣男人向后倒下，倒在凌乱的床榻上。
男人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缓缓将残余的酒液倒入杯中。
他害怕眼前的画面又一次破碎。
“不要走。”
这一次，刺客有些不愿睁眼。
就这一次。他想，既然这里是他的幻境，是他的世界，没有主子，他也不是杀手
他心底有些莫名的怅然和遗憾，却露出了生平第一个微笑，竭尽全力，温柔地抱紧青年，温驯地任匕首刺得更深。
“你不理会在下，在下只好把你画成丑八怪了。”青年嗔怪着，转回身去，留给刺客一个背影。
青年抬起脸，眼尾一抹鲜红，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滚落。
刺客无意识地张了张嘴，望向面前仍在微笑着的男子，又低头看了一眼插入胸膛的匕首。
刺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他一跃而起，扑向那道裂口，伸出双手紧紧拥抱住青年。
他想吻他。刺客想。
他伸出手去，拨开青年额前的碎发，很缓很缓地低下头，在青年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仿佛倾尽了毕生的柔情和虔诚。
“在这里，”青年微笑着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青年却突然转回身，拉起他的双臂揽住自己的腰，一双澄澈灵动的杏眼凝视着他。
刺客像在梦里似的，眨了眨眼，又用力揉着眼睛，直至确认没有再被眼泪遮挡视线。他睁大眼睛看着白色的背影。他机械地挪动脚步向青年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很快又缩回手。
少年顿了顿，不大愿意回忆起悲伤的往事，忽地伸手朝窗外一指:“对了，说起来，对面便是庆安王府。”
他只知将青年紧紧拥入怀中，泪流满面，声音沙哑地恳求:
“可是，要是没有你，我我说不定会被杀掉的。”少年挠了挠头，有些后怕起来，“这个坏家伙可是天下第一杀手”
一块崩塌的巨石重重砸在他背上，他将青年护在怀里，在剧痛中陷入黑暗。
刺客的呼吸停止了，他感到自己像要迷失在这双眼睛里。
骤然，刺客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
他站起身，淡淡道:
“你想要做什么？”
青年的声音，又一次将他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