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崇昭殿(2/8)
“不必。”皇后抬手,轿辇便调转了方向。“王爷行孝道,正好垂云轩离这儿更近些,本宫顺道去看看几个姐妹。告辞。”
……
伏珆挑眉:“真是不巧,本宫也作此打算。”
起初顺郡民众怜悯他们,都会收容,但如今情势不容乐观,颐国已自顾不暇。此外,几年下来,不少恶人在母国讨不到油水,转而混在流民之中来颐国为非作歹,使顺郡百姓人心惶惶。程煜主张辰国是有意为之,明知在章莪山脚设关、加强管制便会大大减少百姓偷渡,但这样一来增加军队开支、民众不满,自然不乐意替颐国做好人。而与其开战于颐国也不是最优解,因此顺郡流民始终是朝中难题。
程和面上应和,却留了个心眼。又闲谈半晌暂无探出更多,顾及伏珆仍等着给太后请安,便告辞去拜访了几位掌管农事的大臣共同用膳、讨教一二。眼见时间不早,交代了阿佑今夜会回王府休息便让他先行出宫,自己往嘉德殿去寻程祯了。
五皇女程煜是顺郡亲王,身边跟着亲王之中唯一掌管兵权的六皇女程昴,问程祯如何处置,实则是问该不该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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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程和体弱,与其他皇子皇女们一同读书怕染疾,程祯虽然一听太傅讲学就头大,知道程和好学,便日日坐在最前头听,在书上细细注解,回来再复述给弟弟。后来程和能自己去上书房了,程祯就天天带着六妹逃学,捉鱼打鸟,总被太傅追在屁股后面打,眼瞧着要把老头子逼急了才抄起程和的书,摇头晃脑地读两遍,磕磕巴巴地背下来能蒙混过关就又找不着人影了。
顺郡为颐国最北,与邻国辰国隔一座连绵的章莪山,本是屏障般的天然地界,只是颐国改治百年男女平等、欣欣向荣,而辰国男尊女卑,近年来又多出奴役民众等压迫之事,许多百姓——尤其妇人姑娘,或是带着年轻女童的父母——冒着性命之危也要翻山越岭,改居颐国。
显然此话很得她心意,原本还有些严肃的神情顿时软下几分:“文王又取笑哀家了。朝政繁忙,你皇兄都不得空来这儿坐坐,同哀家说说话,愁得都生出好多细纹来。”
程和笑着任他挽住。“那臣弟以后常常进宫就是了。”
程和却不信,抓着程祯问,若是没有妻子,将来年暮孤苦一人,无人照应可要怎么办?程祯从草丛里踢起个小石块握在手心,轻巧地掷进御花园的人工湖里。他看着石块在平静的湖面上蹦出去老远,沉进湖底再不见踪影,转过头来笑眯眯地对程和说,这不是还有你吗?反正你总会活得比哥哥久,到时你和弟媳一起照顾哥哥不就好了?
闻言,程和微笑着侧身示意。“请娘娘先行吧,本王在宫中也有几位大臣需要拜访,午后再去请安。”
程和笑答:“一切如旧。太后也是,本就花容月貌,多年来竟未变分毫。就算已有半年不见,儿臣只当是昨日之事呢。”
“永文王来了。”太后将手中的绢扇交与身旁的侍女,示意她打扇。“栾州一切如何?”
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像这样同伏珆单独说话还是五年前她与程祯大婚那日。
此等要事本该在皇宫大操大办,但先太子丧期未满、先帝病重,程祯执意低调些,在太子府行过合卺礼就算了。
“那不行,你又不能骑马,驾车再快往返一趟也要将近七日,我可怕累着你。书信就书信吧,委屈了我也不能委屈你。”程祯捏着他的手立马改口,生怕他说到做到。
大喜之日,程和时常出入的太子府一改熟悉的素净模样,张灯结彩。遵照程祯的吩咐,宾客不多,但也够热闹,在笑闹间轮番等着新人敬酒。程和与其他兄弟姐妹同坐一桌,排在敬酒的前列,颐国没有新娘披着盖头、在洞房等新郎临幸的习俗,程祯伏珆二人一前一后地朝他们走来。大红吉服衬得本就身姿挺拔的新郎肩膀宽阔,更比平日英俊,新娘乌发如瀑般披散修饰精雕细琢的面容,新人相配的鎏金缀饰折射烛光有如万家灯火。一定要挑,美中不足的是二人眼中都没有喜色。
太宰岑伯群是相里姯的姐夫并不是秘密,但前脚才说程祯已经许久未踏足凝霞宫,后脚却连近几日才发生的起义都知道得不遗巨细,难不成是从太宰处得知?若两人是夫妻也许合乎情理,但与一介深宫妇人的妻妹谈及国政,实属蹊跷。
寻常皇子皇女,譬如同程和岁数相近的八皇子程高,虽然只有一房侧室,但仅束发之年就已婚配。一众兄弟姐妹中,除去他因不愿病体拖累伴侣、五皇女心高气傲,仍未有良配外,唯有他哥哥程祯婚嫁最晚。程祯一直不娶,直到被立为太子、即将继位,国不可一日无后,实在拖无可拖,才赶鸭子上架似的有了这笑话般的太子妃。
五官冷而锋利的皇后一向不苟言笑,只微微颔首:“这些都是本宫应该的。永昌王回都本宫也听陛下提起过,如此也好。王爷现下是要去何处?”
在他起身前,程和体贴地替他揉了两把肩。手法不当、力道不足,但不碍着程祯心里化了蜜似的甜。重要的是弟弟的心意。“果然还是你在身边好,这样的事书信里的关切总还是比不过的。”
心中五味杂陈出神时,程祯已向着下一桌去了,伏珆紧接着轻轻擦过他的身侧。许是用香粉梳了头的缘故,接踵而过时在程和的鼻尖留下一阵栀子香。不知是说与谁听,伏珆临走前用乌黑深邃的眼极快地打量了他,不咸不淡地道:“原来你就是程祯的七弟。”
太傅吹胡子瞪眼地告到先帝那里,说他烂泥扶不上墙,先帝纵然生气,也亲自打骂说教过,可毕竟还有才兼文武的三皇子,几回下来程祯要疯也就让他疯去了。这样没正形的样子见多了,人人都道四皇子玩时贪日,后来迟迟不娶也只当他是个心在外头野的浪荡子。
太后相里姯当年入宫晚却很得圣心,不出几年升及妃位,待先皇后故去已是皇贵妃,顺理成章地成为继后时也不过十六。后来当了兄弟二人的养母,实际只比程祯大了七岁而已,作为太后,夸她年轻也不算恭维。
太后点头。“好歹有太宰帮衬着,皇帝处理不来的事情都能献策一二,哀家也放心些。前些日子平县筹划起义一事,若非伯群及时派人镇压,想必又是一桩让皇帝头疼的事。”
酒菜过半,程和提起晨间偶遇伏珆、与八弟家宴,程祯愁眉苦脸道:“提起八弟……五妹今日差人上奏,说是顺郡又有大批流民涌入,问我如何处置。”
“皇兄,都忙了一日了,把折子放放,先去用膳吧。”跨入殿中书房,见他头埋在堆成山的折子里低得都快看不见了,程和绕过一旁研墨的薛太侍柔声相劝。
程和的眼睛无法从穿着喜服的哥哥身上移开一寸,他的眉眼、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数落落大方,像一个合格的新郎、出色的太子,唯独不像他自己。
“昨日入宫时已晚,不便惊扰太后。眼下正往凝霞宫给太后请安。”
凝霞宫内,太后为程和赐座。
“你来了,”程祯抬头,倦怠的神色中总算添了一笔欣喜。“早朝的时候就直犯困,下了朝又对着这看不完的之乎者也,都打瞌睡了。走吧。”
程和看着火红的喜服想,当初说这话的哥哥,他还好吗?
程和听出这是不满程祯给她摆脸色,从善如流地答应会劝哥哥多与她来往,顺带替程祯辩护两句:“西南通州山火,东南理泉洪灾,粮食紧缺,辰国又屡次挑衅,儿臣此次也是因担忧皇兄不堪烦忧又操劳过度才回宫的。”
“那就多谢娘娘了。”程和再行一揖,目送仪驾远去。